馬麗
剛走到泰安老街的巷口,老遠就聽見了那聲悠長的吆喝:「豆—腐—嘞!」尾音在青石板路上不住迴盪,一下子把人拉回了小時候。
泰安的晨霧裏,總裹着一股醇厚的豆香。泰山腳下的老街還沒完全甦醒,巷口豆腐坊的梆子聲便篤篤響起了,像一串輕叩時光的鼓點。竹筐裏的豆腐塊瑩白似玉,溫潤如脂,邊角圓潤,透着一股乾淨的嫩氣,裹着泉水的清冽,那是獨屬於這座城市的美食,尋常,卻直叫我念念不忘。
我對泰安豆腐的偏愛,從小就刻在了骨子裏。那時候最盼着去豆腐坊,老匠人推着石磨,泡發的黃豆在磨盤間淌出細膩的漿汁,柴火灶上,白濛濛的熱氣裹着豆香瀰漫了整座院子。
點滷,是最見功夫的一步。師傅拿着長勺,順着鍋沿慢慢攪動,滷水細細地融進豆漿裏,不多時,原本順滑的漿水就慢慢凝成了一朵朵雪白的豆花,蓬蓬鬆鬆的,宛如天上飄着的雲。接着用紗布兜住豆花,放進木框裏,壓上一塊乾淨的青石,水順着縫隙慢慢滲出來,豆腐也就慢慢成型了。這慢工出細活的道理,都藏在這一壓一擠裏。 我們這群孩子就蹲在一旁,盯着剛出鍋的熱豆腐看。那豆腐嫩得能掐出水,通體雪白,顫巍巍地臥在案板上,用筷子一夾,卻又韌性十足,不會碎。急着解饞,便切一小塊兒蘸上粗鹽,雖然燙得舌尖發麻,卻依然哈着氣塞進嘴巴,那種味道,是後來吃過的各種豆腐替都無法代替的。
泰安豆腐的妙,全在這泰山泉水的滋養裏。弱酸性的泉水點出的豆腐,嫩而不散,托在掌心輕晃,也不見塌縮。煮在鍋裏久燉不碎,這是別處的豆腐難及的本事。
一塊豆腐,在泰安人手裏能變出百般花樣。初春,切一塊嫩豆腐,拌上切碎的香椿芽,淋幾滴香油,入口軟嫩細滑,帶着淡淡的豆香,清清爽爽,滿口都是春天的鮮氣;入夏,做成涼拌豆腐,澆上蒜泥醬油,涼絲絲的,嫩而不碎,越嚼越香,暑氣都能降一半;秋冬,最宜燉一鍋「泰山三美湯」,白菜、豆腐、泉水同煮,不加多餘調料,湯頭鮮得透亮,豆腐吸飽了湯汁,入口綿軟,暖乎乎的,從舌尖一直暖到心裏。
過年時,豆腐更是餐桌上的「主角」。老輩人說,「腐」與「福」諧音,一方白豆腐,便是「兜福」的好寓意。除夕的餃子餡裏,會摻些剁碎的豆腐,吸飽了肉香,口感細膩,不油不膩,鮮得很;節慶的宴席上,少不了紅燒豆腐、豆腐丸子,煎得金黃的豆腐裹着濃汁,外皮焦香,內裏軟嫩,咬一口汁水直流,越吃越有滋味,藏着「團圓富足」的期盼。
豆腐不僅是食材,更承載着泰安的文脈與期許。古時帝王封禪泰山,需素食潔心,豆腐便成為齋戒的必備之物,融入了封禪文化的厚重 。從漢代流傳至今,泰安豆腐早已超越食物本身,成為一方水土的精神符號,藏着中國人對清白、富足、團圓的樸素嚮往。
如今走在泰安的老街,依舊能聽到那熟悉的梆子聲,看到竹筐裏瑩白的豆腐。這小小的一方豆腐,裝着泉水的清、黃豆的香,也裝着我對故鄉的思念與眷戀。它不驚艷,卻在尋常日子裏,給人最安穩的慰藉,就像那些藏在煙火裏的愛,平凡,卻最是深情。

評論(0)
0 / 2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