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雨萱
久未放晴的天空,終於撥雲見日。我坐在書桌前,望着對面樓棟窗玻璃上反射的陽光,心頭湧上一陣欣喜。和煦的暖陽,正把金燦燦的光輝,細細地傾灑下來。
忽然想出門走走,可院子裏早已不見兒時夥伴的身影,巷子裏飄香十里的米粉店關了門,就連巷口那家盛滿回憶的音像店,如今也變成了一處冷清的手機自助服務廳。
而最讓我唏噓的,還是門口那家雜貨店。這家老店,似乎在我出生前就已在此默默駐守。我對它最初的印象,牢牢定格在孩童時期——每每向媽媽討得五毛零花錢,便立刻奔向這裏,買上幾顆甜甜的糖果。
上世紀九十年代,正是市場經濟慢慢興起的時期。那時沒有網購,更沒有外賣,我對新奇零食的所有嚮往,都來自那家小小的雜貨店。記得有一次,我左手攥着一包「咪咪」蝦條,右手握着一袋「小浣熊」乾脆麵,站在櫃枱前猶豫不決。店主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和顏悅色地說:「都拿着吧,我知道你就住在這院裏,以後常來啊。」
後來我知道她姓「向」,再見時便會甜甜地叫她一聲「向阿姨」。她有着一頭烏黑的秀髮,臉小小的,嘴唇薄薄的,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細細的月牙,一派溫柔和善的模樣。
每周五晚,是院裏孩子們最歡樂的聚會時光。玩累了,我們便結伴湧向向阿姨的小店覓食。有時是一根棒棒冰,有時是一包乾脆麵,你一口我一口分着吃,那滋味格外香甜。
還記得有幾次家裏突然停電,媽媽叫我去買蠟燭。這時,總能看見向阿姨的店門依舊開着,整間小店被暖融融的光暈溫柔包裹。向阿姨一瞧是我,便在貨架間摸索,嘴裏輕聲念叨:「怎麼突然停電了?看來下次得多進點蠟燭了。」當那跳躍的火苗終於在我家茶几上亮起,一股暖意徑直淌進心田。
每逢放寒假,向阿姨的店舖總會緊閉,門面上橫着幾塊深綠色的長木板。聽大人說,她回老家陪孩子了,往往要到大年初十才回來。而我總不死心,在店門前不停轉悠,心裏只盼着那塊長木板能早點撤下。
初中畢業的那個暑假,媽媽先帶我去北京遊玩,又去爸爸外派工作的龍山小住。穿梭在繁華都市與寧靜小縣之間,一種莫名的牽掛總縈繞心頭——我很想念家門口那間小小的雜貨店,也很想念向阿姨。我迫不及待想回去告訴她,我在北京吃到一種新奇的冰棍,通體碧綠,咬開脆脆的外殼,裏面是Q彈的綠色果凍。好不容易盼到歸家,我興沖沖跑去小店,卻發現那幾根熟悉的深綠色長木板,依舊冷冷地橫在那裏。
起初我並未多想,收拾好行李便匆匆奔赴高一軍訓。兩周後,當我拖着疲憊又興奮的腳步回到家,心卻猛地一沉:向阿姨的店門,依舊緊閉。
後來從鄰居閒談中我才得知,向阿姨把店關了。說是老人病倒,沒法再幫她照看孩子,她只能回老家。也不知道她有沒有再開一間雜貨店?如果有,生意一定很好吧。畢竟,像她這樣笑容和煦的店主,誰會不喜歡呢。
我只是偶爾覺得惋惜,還沒能好好跟她說一聲再見,她就帶着那家小店,帶着那些溫暖的時光,悄然消失在小巷盡頭。
或許成長就是這樣,那些我們以為會永遠駐守的風景與故人,常常在不經意間隨風而逝。但幸好,向阿姨和她這間雜貨店贈予我的點滴暖意,早已在心底扎根,長成一片葱蘢的綠蔭。那些細碎的溫柔,不會隨歲月消散,如同微光,長駐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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