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丹崖
在終南山,我沿着小路的石階朝上爬。正值盛夏時節,石階濕漉漉的,兩側草木葱蘢,熱意中裹挾的濕意襲來,很快就出了一身汗。石階上有很多山螞蟥在尋找獵物,這些螞蟥鬼得很,它們頭朝上不停轉動,但凡遇見人或動物經過,就釘子一樣地吸上去,一頓飽餐。我一邊小心翼翼走着,烏雲很快蔓延上來,天色逐漸變暗,電閃雷聲大作,很是嚇人,不多時,雨就劈頭蓋臉地落了下來,還好前方有亮光,是一座規模很小的古寺,我旋即飛奔而入。
僧人拿來粗布毛巾,讓我擦了頭頸,寺院裏倒是十分涼爽,也許是老屋皆是石塊建造,能防暑吧﹗雨越來越大,涼意竟越來越足,僧人邀我到禪房品茶。禪房很靜,窗外,花影扶疏,一陣濕香,應該有梔子、有木槿,還有別的叫不上名字的花,燈亮起來,僧人開始溫杯燙盞。
僧人用的茶具是那種侘寂風,不規則的土陶,很有禪意。第一道茶喝的是小種紅茶,洗茶、泡茶、斟茶,說,喝杯紅茶,暖暖身子。這茶也是香客們送來的,我平日裏不喝,照例布施給來到寺內的有緣人。通過聊天得知,這座寺廟至少是清代就有了,住持是僧人的師傅,雲遊去了,現在只有三五僧人在院,一應事務交由僧人打理。僧人40幾歲的樣子,清癯白皙、眼神炯明。他泡茶的水來自山中泉水,我嘗了一口,清冽甘甜,比市面上所售的礦泉水都要好喝得多。
我問僧人,你平常喝什麼茶?
他有些不好意思,從櫃子裏拿出一個茶包,裏面是一個錫罐,錫罐的保鮮功能極佳,不用看就知道裏面裝的是綠茶,打開後,一股清香,茶葉是一旗一槍(一芽一葉)的那種綠茶,茶芽上茶毫很足,類似於當地的漢中仙毫,只是成色沒有漢中仙毫好。僧人說,這是我自己炒的,施主要不要嘗嘗,我欣然應允。
禪房外,蛙鳴四起,估計是雨小了。僧人燒水泡茶,用的是陶爐,水沸了,放在公道杯中冷一冷,然後再泡綠茶,一看他就是喝茶的行家。茶葉在水中翻滾幾下,上下浮沉,一半在杯口、一半沉到了杯底,兩極分化明顯。綠茶的香氛與毫香旋即飄滿了整個屋子,品咂了一口綠茶,水很柔,茶卻生津猛烈,似掘到了一眼泉,汩汩朝人的舌根、喉頭冒出來,很是爽口。
那一晚,僧人留我在寺內吃了些齋飯,一碟涼拌黃瓜、一份黃花菜(就是那種萱草花)、一道蒸茄子,還有一份山中的菌子,只是我叫不上名字,僧人說了我也沒記住。飯畢,雨竟然又淅淅瀝瀝地落下來,山路濕滑,接我的朋友到了石階下,也找不到上寺內的路了,我趕緊要他回到車內返程。我和僧人說好了,在寺內留宿,次日再下山。
翌日清晨,我在寺內吃到了僧人做的青菜粥,佐以他醃製的那種小鹹菜,粥很香,菜簡約卻清幽,吃得很舒適。餐畢,僧人再邀我到禪房品茶,這一次是用壺煮的,茶湯昏黃甚至接近琥珀色,茶瀉在盞中,油油的,類似於好酒掛杯。僧人讓我猜是什麼茶,我在腦海裏盤旋半天。當地能夠煮的茶,應該是茯茶,那種金花很足、滋味飽滿的茯磚。我嗅了嗅香氣,不用喝就知道明顯不是,我只品到此茶中還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在。
僧人笑了說,這是秋葵花。去年的秋葵花摘下來,風乾,陳上一年,今年我也是首次喝,味道挺好,邀你一起品嘗一下。秋葵花茶的味道很是特別,與禪房內濕潤、清淨的氣息交疊在一起,我甚至還能嗅到禪房外青苔的氣息,腐木生了蘑菇的氣息,這座四院一宿,讓我的鼻息也通暢了幾許。僧人說,茶是通路的使者,可眼、可鼻、可口、可悟、可以清心也,草木失去它們的母體,被烘炒出別樣的香氣,被燙煮甚至是榨乾所有的滋味,有一種向死而生的美在,就好比你方才嗅到了窗外腐木的氣息,在我看來,腐木之下也在孕育另一種新鮮的生命。
那一日清晨,我作別古寺僧人,心裏裝着的還有滿腹幽香的茶湯,那些足夠讓人回味的茶湯,好比僧人說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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