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鴻】龍井茶問禪賦

黃 琪

江南春信，首遞龍井一盞。獅峰茶壟，竹簍輕吟；茶農纖指，巧擷香芽。一芽一葉，細攏春陽晨露；青竹為簍，盡納杭邑清芬。此茗冠「中華十大名茶」之冕，非徒解渴之飲，實凝湖山之秀、聚人文之粹，乃江南文化之標識。啜其芳津，可品春之鮮靈、千年風雅；於余而言，尤藏八秩杭庠求學之憶、親情縈繞之溫。茶中禪意，恰在一芽一葉、一啜一品間，悄然浸潤，暗度人心。

夫真西湖龍井，界域綦嚴。以西湖為樞軸，東自虎跑，西暨楊府廟，南抵錢塘，北達老東嶽。百六十有八里沃土，方蘊其真味；「獅、龍、梅、虎、雲」五區為核，獅峰最著，號「龍井之巔」。此地山環水抱，霧靄常籠，若禪院之清幽；茶樹生於其間，似與山水共修，得自然禪心之滋養。

獅峰三面環山，一面瞰湖，雲霧氤氳。晨霧縈迴，如素紗籠樹，令茶遲生慢長，積澱精華，恰如禪者修行，不疾不徐。其土為「烏沙土」，礦質饒衍，茶樹深吮地脈靈液。清明前採製，為「明前茶」，芽肥香清，味道醇厚，為歲產至珍，非急功近利者可得，猶禪者守心待緣，靜候時機。

八秩中葉，余負笈杭城，始識「正宗龍井」於解放路百貨之肆。途路頗艱，歸省前必擠車往購，列肆以求。玻櫃之內，茶以牛皮紙裹；特級之盒，繪獅峰簡墨，莊重自生。售者戴素手套，細量分厘，恭謹之態，令余覺此茶乃「杭城名片」，如對禪寶，心懷敬畏。後知肆中特級，多產獅峰、龍井村腹地，故每歸必攜二盒，供親嘗鮮。此對茶之珍、對親之念，亦合禪心「感恩」之旨。

龍井村毗鄰九溪十八澗，溪聲繞圃，茶韻與溪音相融；梅家塢茶隴相連，產豐味醇；虎跑之茶近傍名泉，茶泉相得。諸區各有殊異，故龍井「一茶千味」。每啜一口，若與水土對話、與記憶共鳴，亦如參禪，千人千悟，各有會心。

識茶者，飲前必鑒，循形、色、香、味，以探其神韻，恰似禪者參禪，需靜心體悟。余之鑒茶啟蒙，始於家君所泡特級龍井。

觀其形：上佳龍井，扁平挺直，勻淨若雀舌；明前茶芽肥葉整，覆細密白毫，為鮮嫩之徵。觀形摒除雜念，如禪者觀心察微，不被外擾。

賞其色：沏後茶湯澄明黃綠，茶葉緩舒直立水中，謂之「立葉」，乃龍井「形美」之絕。湯泛金圈、葉呈嫩綠，足顯工藝之精、匠心之巧。

聞其香：龍井香為茶魂。乾茶香清雅淡遠，沏後初綻蘭馨，繼而轉作栗香。聞香需靜心凝神，如禪者聞香悟道，悟其本真。

品其味：初入口清甜鮮爽，微澀方生，轉瞬回甘，生津潤喉，餘味悠長。明前茶澀意輕淺，回甘迅疾；雨前茶滋味醇厚，回甘綿長。復添湯數泡，不苦不澀，質蘊沉穩，韻致通透。蓋品茶如品人生，先經微澀，方得甘醇，此乃禪理「苦盡甘來」之真意。

欲得龍井真味，沏泡為要。「水為茶母，器為茶父」，泡茶亦是禪修，需循章法，心懷虔誠。

擇水：首選虎跑泉，水清甘醇為軟水；次選純水、礦泉水，以淨為要。擇水如擇心，純淨無雜，方承載茶魂。

控溫：80度至85度為宜。過高則湯澀香散，過低則香難釋放，如禪者修行，講究適度，過猶不及。

選器：玻璃杯可觀「立葉」之美；白瓷蓋碗能聚香不散。需適配己身，方助修行。

步驟：溫杯、置茶、洗茶、沖泡，每一步皆從容專注，如禪者行禪，步步踏實，念念清明。

啜西湖龍井，非獨品其味，更品人文、憶親情、悟禪機。自唐陸羽《茶經》開杭茶先河，至蘇軾守杭種茶傳茶禪一味，及明清列為貢品，乾隆四臨獅峰賦茶以皇家之尊，龍井早已超越飲饌之屬，成文化之象徵、禪意之載體。

杭城之中，飲茶乃生活常態、禪修範式。清晨老茶客聽評彈、品香茗，於平淡中悟樂趣；余求學時，與同窗啜茶觀舟，方悟「禪在當下」——不必遠求，眼前即是禪境。春去秋來，景致雖易，杭城雖新，然龍井香韻、往昔記憶、茶中禪意，依舊如故。沏一盞龍井，觀葉舒展，聞香沁脾，品滋味醇正，恍若回歸八秩杭城，更似禪修歸本真，忘卻塵世喧囂。

西湖龍井之魅力，在融山水靈秀，承人文風雅，蘊詩意於葉間，含禪意於杯裏。一盞在握，於一葉品真味，於片刻尋澄澈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