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全鳳
每個人記憶深處都有一個童年樂園,或是百草園,或是雙腳踩去水花四濺的那一汪積水,我的樂園是緊挨着我們大興壩土樓的中學。中學,有時叫金豐中學,有時叫永定五中,現在又叫金豐中學。幾經改名,鄉親們一直都叫它「中學」,全村唯一,不會混淆的。
當年,中學校門雖設而常開,鄉親們扛着鋤頭牽着牛穿過校園去大山幹活,夏收秋收時節把稻穀直接倒在中學水泥球場曬,下雨了收起來堆放在教室走廊。村裏的狗啊、貓啊都可隨意進出校園的,那時大概沒有校園安全問題吧﹗上小學前,我家從深山裏的佘東坑搬到中學邊的大興壩,對我來說,最大的好處是常和小夥伴到中學校園裏閒逛。
中學作為村裏最高學府,是村裏文化娛樂中心。我童年的文娛享受都與中學有關。不用說我童年看電影多半是在教師宿舍建設樓前坪,不用說我至今唯一一次現場看雜技表演是在學生餐廳前坪,更不用說每年元宵節晚上高頭三村的三條龍在水泥球場較量,龍珠逗引龍頭迎合身遊尾擺騰挪跳躍勾推探閃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或攻或守或虛或實,那是怎樣的熱血沸騰地動山搖啊!單單正月初一,裝扮大面逗獅的阿報叔一個逗樂的手勢就夠我們模仿回味個整年了。正月初一,村裏在中學操場組織籃球比賽和舞獅表演。村裏舞獅不像黃飛鴻以功夫取勝,而在於詼諧逗趣。阿力叔舉獅子頭,阿報叔和阿岳頭裝扮大面,戴着面具(類似儺戲的面具)戲逗獅子和觀眾,特別是逗小孩。阿報叔平時眨巴一下眼睛就能把人逗笑的。那天,阿報叔就是全村孩子眼中的神。場地邊還有賣甘蔗賣浸梨的,當然少不了阿石叔賣鳥蛋糖。那天,孩子們有錢啊﹗剛到手的挺括的一角兩角的過年紅包,在嶄新的衣兜裏想飛奔而出。
這些都是全村盛事,還有些可能獨有我們這些小孩才關心的吧﹗有一陣子,村裏組織基幹民兵在中學操場靠山的角落搞實彈射擊訓練,打的是真槍,還會冒煙的。結束後,滿山坑的小孩翻找子彈殼。我年紀小找不到,不過,姑姑不知從哪弄一個給我,夠我顯擺啦﹗
有時候,中學生宣傳隊會在操場排演批判節目,女學生身穿綠軍裝腰紮皮帶英姿颯爽站成一排,手中木頭槍指着跪在前面的壞蛋,壞蛋臉上塗着黑墨水,脖子上掛着寫字的紙牌。最後一個批判節目(後來沒有這活動了),批判的壞人是三男一女,牌子上各寫一個字,大孩子說那是他們的姓,分別是王、張、姚、江。大家很懊惱,那個女壞蛋居然跟我們同姓江,誰都不願意有這樣的親房。我心裏艷羨女學生高挑的腰身和白淨的皮膚,多洋氣啊﹗她們和我們生產隊的牛一樣健壯的姑娘們不一樣。
遇上做操,我們先愣愣看半天,然後,大膽的就跟着比劃起來,不像,自己笑開了。
有時,在校園裏晃蕩半天,都沒啥好玩的,就趴在教室的窗戶上看人。那站着說啊說啊的是老師,學生都坐着拿着書。有時,發現我們同樓的大哥哥也坐在那,便齊聲喊他:「阿松古。」太陽妹突然發現:「咦,他們大家的書都一個樣的。」真的,每個人書頁裏都有圖畫,圖畫上的人都高舉雙手。大家驚叫起來,老師出來趕了,便四散跑開,過一會兒,又趴回窗口。即便落單了,自己一人跑到中學魚塘邊,夏天早晨看魚嘴伸到水面,秋天早晨看水面上浮起薄煙,冬天雨後撿拾池塘邊熟透掉落的苦楝子吃,苦楝子澀中帶甜,正是童年的味道。
那時村裏沒有幼稚園,更不用說幼小銜接了。上學前,在中學校園玩樂算是我的學前啟蒙吧,中學生在校園裏的一舉一動都讓我感覺那麼新奇,連吃飯都不一樣,不是跟家人一起,而是那麼多大哥哥大姐姐聚在餐廳邊吃邊說笑。他們做的事多洋氣啊﹗我急切地盼望着上學,盼望可以做那些事。真是盼望着長大盼望着讀中學的童年。
前年,我在外地遇上一個隔壁村的,認了老鄉後,聊起來,他說在金豐中學讀過書,中學邊的大興壩他熟透了,問我哪樓人,我解釋說:「我家原來住在佘東坑……」他激動打斷我:「知道知道,從中學後山直上,山窩裏,一座樓,兩家人,我們經常去偷摘果子的。哦,那見人就哭的女孩是你啊!(廢話,小偷啊﹗不哭?)右邊有很多桃樹李樹,左邊有三棵柚子樹。最大那棵味道最好,有棵厚皮的,是文旦,那棵小的,要重陽節後才成熟,不然有煤油味的……」巴拉巴拉的,原來,我的家園也是別人的樂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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