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上海擺渡人殯葬公司一則關於「生命記錄師」的招聘啟事在內地社交媒體引起討論。啟事尋找「能用影像講述逝者一生的有趣靈魂」加入團隊,讓這個直面生死的職業走入大眾視野。卷毛(化名)是擺渡人現職攝影師之一。這名「95 後」女孩從不避諱自己的職業。在她的鏡頭語言中,死亡不是避諱,而是需要被認真對待的事。她拍攝的,也不是「離開的人」,而是那些來不及說出口的告別。
告別不再只是終點的儀式,而是成為一次時光倒流的回望:在有限的時間裏,讓一個人以他本來的樣子,完成最後一次存在。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曾萍 圖:受訪者供圖
幾年前外公離世時,連一張像樣的照片都沒留下,讓家人感到無比遺憾,也讓卷毛對殯葬攝影產生了興趣。如今,她用鏡頭倒轉時光,用AI復原逝者的聲音、讓畫作「動」起來。這個「95後」女生說起自己的職業時,總是帶着興奮:「我覺得挺酷的。」
細節裏 拼湊出完整生命輪廓
卷毛記得一次上門採集故事素材,逝者的妻子悲痛到幾乎無法交流,整個家庭像被悲傷凍住了。她沒有急着追問「你們感情好不好」,而是環顧四周,發現客廳牆上掛着一整面白板,密密麻麻寫滿了日程:幾號交水費、幾號收房租、哪天約維修。順着這個細節問下去,女兒才慢慢開口:父親生前把一切安排得事無巨細,從不讓家人操心。更細小的線索是,當天家裏來了一位修抽油煙機的師傅,卻沒有人知道是誰約的。卷毛對照白板才發現——是父親在離世前就提前預約好了。「他連自己不在之後的生活都安排好了。」那一刻,家屬終於開始講述。卷毛說:「不要直接問情感,從一件東西、一個痕跡切入,記憶才有地方落腳。」
比「記錄」更重要的,是知道該去哪裏尋找。上海擺渡人殯葬公司創始人石慧告訴香港文匯報記者,她最初進入行業時的困惑是:手中只有一張死亡證明,卻要完成一場關於「一個人」的告別。「我們對逝者的了解太少了。」石慧開始改變,要求團隊像「FBI」一樣挖掘逝者的信息,從家人、朋友、同事,甚至興趣圈裏,拼湊出完整的生命輪廓。「有時候家屬都會驚訝,我們怎麼知道這麼多。」 這些細節,最終會進入一場告別之中。
用技術 補上來不及說的再見
一位畫家逝者,家屬只提供了不到二十張照片,素材遠遠不夠。卷毛轉而收集他的畫作,用AI技術讓畫面流動起來——畫裏的人物延展、草木搖曳,彷彿他走進了自己的藝術世界。「他不是離開了,是走進了自己的畫裏。」成片那天,家屬含淚道謝,說他以另一種方式繼續存在。卷毛的鏡頭裏,藏着許多「來不及」。來不及說的愛、來不及道的歉、來不及講的再見。而她和團隊正在做的,就是用影像與技術,把這些來不及補上。
卷毛接手過一個18歲男孩的案子。男孩跑步時猝死,所有人都說他像天使,不喜歡社交軟件,只愛看書,夢想是去山裏教書。他走得太突然,父母一開始還強撐着笑,拉着兒子的手「說話」,直到白布蓋上的那一秒,才哭出聲來。卷毛偷偷用AI復原了男孩的聲音,在回憶錄裏讓他親口說:「爸媽,我走了,你們要好好的。」媽媽抱着平板,哭到蹲在地上起不來。卷毛因此確信:每個人的人生都是獨一無二的樣本,都值得被鄭重講述一次。
正視告別 不是為了沉溺悲傷
技術不是冷冰冰的工具,而是讓告別從「流程」變成「對話」。一位23歲的女孩,生前沉迷二次元文化,卻始終不被家人理解。石慧和團隊決定以她喜歡的方式送別:手辦、卡牌、她鍾愛的元素被帶入追悼會,替代了傳統的黃紙與經文。這個決定一度不被接受,但團隊堅持了下來。「我們試圖完成的,不是一場『被認可的儀式』,而是一場更接近逝者本人的告別。」 幾個月後,女孩的母親主動聯繫石慧,說要帶着女兒的骨灰去日本 —— 那是女孩一直想去卻未能成行的地方。「這種理解來得晚了一點,但沒有缺席。」石慧說。她把自己稱為「擺渡人」,即在生與死之間,盡力把一個人送到更接近他本來的地方。
卷毛則用一句話總結這份工作:「我無法判斷一瞬間的價值,直到它成為回憶。」入職三年,熬夜剪片、高壓工作讓她胖了60斤,可她始終捨不得離開。約會時她從不避諱職業,在她心裏,這份工作真的很酷:「正視告別,不是為了沉溺悲傷,而是為了更用力、更認真地活着。」

評論(0)
0 / 2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