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築師怕紙上談兵,但這一次,國際知名建築師、MAD建築事務所創始人馬岩松,偏偏就是「紙上談兵」。從胡同裏仰望高樓的孩童,到為普通人構築尊嚴的建築師,再到俯身記錄城市記憶的書寫者,馬岩松的創作始終貼着內心的溫度,將私人感受釀成公共共鳴,讓冰冷的空間生出情緒與靈魂。於他而言,設計與文字殊途同歸,皆是對生活本真的追尋。
日前,馬岩松出席「一本讀書會」名家講座,圍繞其著作《二十城記》,探討建築與城市文化、人文精神的共生關係,也思考現代建築如何為城市注入柔軟力量。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胡茜
是次出版的《二十城記》中,選擇了20個馬岩松熟悉的城市,卻少了香港,他認為,自己對香港的熟悉還沒有到可以用文字記載下來的程度,但在不久的將來,他的故事積攢足夠了,便會將其書寫。
「希望人在我設計的建築裏面發呆」
講座現場,馬岩松談道:「我是北京人,城市給我的影響很大,」現場他展出了北海公園的圖片,「我寫了一個『山非山,水非水』,是我認為現在做這種自然形態的東西很少,在自然環境中形成一個這樣的景觀很難。」他認為現代建築對於功能化太過於強調,沒有考慮到人性的真實需求,「現代建築為什麼變成資本的表現?我表示很質疑。」他說。
馬岩松提到,他最希望的,就是有人在他設計的建築裏面發呆。「我想把自然和城市聯結起來,把中心化的建築消解了,人走進去才是中心。」他提了一個概念,叫作「遠古的未來」,也就是超出了人類建築史,但是又加入了未來,「現實就被抽空了,這一套我們很熟悉的東西走掉之後,人就會有自由感。」
胡同裏的尺度 童年埋下的建築初心
童年的城市記憶,是藏在建築師骨子裏的文脈,也是他創作最初的密碼。生於胡同巷陌,那段被青灰瓦簷圈起的時光,早已悄悄塑造了馬岩松對空間最本能的理解。
馬岩松說:「我小時候一直住在胡同裏,那時候小孩不太出胡同,世界就只有那麼大一片。直到有一天走到大馬路上,看見那些巨大的建築,整座城市像一片汪洋大海。對一個小孩來說,那種尺度太大了,大到讓人有點不知所措,這個印象一直很深。」
老四合院的歲月,更讓他對空間有了不一樣的感知。院子裏的大樹肆意生長,冠蓋如雲,低矮的房屋反倒顯得溫潤小巧。那時的孩子總愛爬上房頂,在瓦簷上奔跑嬉戲,所謂「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是專屬於童年的自由。「院子裏的樹特別重要,樹很大,房子很小。我們那時候都愛上房頂,那種自由感特別強烈。」這些細碎又鮮活的感受,成了他日後設計的底色。後來在設計四合院旁的幼稚園時,他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把這份自由還給孩子。
「我就想,能不能讓孩子在屋頂上自由活動,找回小時候那種熟悉又舒服的尺度。大街那種大尺度空間,很多時候是給汽車用的,不是給人的。我很多設計,都是從這些個人感受出發的。」
他始終相信,源於本能的個人主觀力量,遠比冰冷的規範更動人。「我2010年在北京的展覽就叫『感覺即真實』。私人經驗裏的靈感,反而更容易在公共建築裏讓人產生共鳴。」這便是他設計出北京樂成四合院幼稚園的初衷。
從建築到文字 在開放中抵達內心
1970年代出生,馬岩松成長於文字盛行的表達時代,學成後卻以建築發聲;功成名就之時,又重新拿起文字,這條表達之路,走得與別不同。但談及從建築轉向文字,馬岩松坦言自己並不自信:「我一直對文字沒什麼自信,小時候喜歡畫畫,習慣用圖像思考,做建築也是把圖像轉化成設計、變成現實——我當然知道什麼是好的語言表達,但自己很難做到。」他對「作家」這個頭銜還感到陌生。
這本充滿城市記憶的書,最初只是口述記錄。「我把自己對城市的記憶像流水一樣說出來、記下來,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所以書很日常、很口語化。裏面有我長期積累的想法,有建築和文化裏那些嚴肅又難解的問題,也有家常一樣的情感表達。」
被問及文字與建築哪種表達更貼近內心,他更偏愛建築的混沌與開放。「我追求互動性,建築有這種混沌感,我在表達,但沒辦法特別準確。設計的圖像是精確的,可人在裏面的感受、時間帶來的變化、慢慢形成的文化,都是開放的。我喜歡這種冒險,喜歡接受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
採訪的當下,馬岩松坐在中銀大廈、IFC對岸,正是這些經過時間驗證的建築們見證了香港的時代。在他的創作裏,時間與文脈始終是重要的坐標:「時間性很重要,一個建築發生在什麼時代,必然和當下緊密相關。它可以留存百年、面向未來,但首先要回應眼前的真實。」
他做設計從不固守某種風格,而是因地制宜,回應場地的氣質與文脈:「在香港這樣極度現實主義、商業氣息濃厚的地方,我反而會覺得超現實的東西很重要;去到烏托邦氣質很強的環境,接地氣的煙火氣反倒更珍貴。要去觀察一條文脈,文化的、地理的、時間的,然後做出屬於這裏的反應。」
他的設計切入點,也始終偏向文化與人心:「建築最重要的,是讓人有自主的選擇,能和空間自處,而不是被強加一套審美與標準,讓人發自內心地覺得,這個空間屬於自己,生活在這裏是體面而驕傲的。」
煙火中的構築 以建築守護人的尊嚴
從胡同裏的空間感知,到真正走上建築師之路,馬岩松始終堅持,建築不該只是功能的容器,更應承載人的情緒與尊嚴。「建築和城市對每個人來說都是很個人的。就像音樂、文學,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感受,也期待創作者能傳達他個人的東西,讓人產生共鳴。建築也一樣,如果只是冰冷的功能,那它跟人就沒什麼關係,最多只是好看不好看。但建築其實在塑造城市氣質,也塑造生長在其中的人的精神面貌。」他說。
面對千篇一律的新城、寬闊空曠的馬路,他愈發堅信,建築中流動的情感,遠比形式更重要。「建築師首先是一個作者,他的人文情懷、觀察力、想表達的東西,都會在作品裏。被商業趨勢推着走的房子,和有社會抱負的建築師做的東西,完全不一樣。」
在北京公租房項目中,他最初也陷入過誤區。「一開始我想,大家收入不高,如果能用很便宜的成本,做出像豪宅一樣的房子,那該多好。」但深入調研後,他徹底改變了想法。
「後來我發現,根本達不到,也不是大家真正需要的。人們需要的是尊嚴。房子可以小,但空間、美學、社區感,能不能讓人有生活的自豪感、覺得『這是我的家,我願意邀請朋友來』,這才是最重要的。」他看到很多公租房居民,內心深處有一種被城市隔離的失落。「他們覺得自己被排除在現代社會之外,只是被解決了居住問題,沒有被邀請成為城市的一部分。」因此他的設計格外強調開放與融合:「我做的是沒有圍牆的開放社區,空間豐富,歡迎外面的人進來。這不是靠規範能想出來的,都是設身處地的個人感受和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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