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煙火熙攘的廣州沙園市場,繞過一間熱鬧的小學,在連片老舊社區中,沙園街社區衞生服務中心(下稱「沙園中心」)獨守一份寧靜。這家服務周邊7.1萬居民的社區醫院,自2021年開設安寧療護病房以來,為130多位患者送上生命最後的溫暖與守護。在這裏,生命「最後一公里」從來不是一個人或一個家庭的孤軍奮戰。生理衰退、劇烈病痛、藥物幻覺,以及對孤獨與被遺忘的恐懼…… 種種沉重與煎熬,都被一雙雙溫暖的手穩穩托住。醫護人員的專業療護、護工的細緻照料、社工與義工的心理支持和人文關懷,共同織就一張柔軟而堅實的守護之網。
「我29歲時母親患癌離世,此後很長一段人生都是灰暗的。我很想搞明白死亡這個課題,把所有恐懼放下。陪伴臨終者的這十年,我好像慢慢做到了,也更理解了生命的本質。」王敏是2016年加入安寧療護行業的資深義工,近十年間,她在不同的安寧療護病房陪伴服務了超300人次。一次次與生命的溫柔相遇、靜靜相伴中,母親病逝在她年輕心上刻下的傷痕漸漸淡化,關於死亡的追問,她也觸摸到更鮮活的答案。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李紫妍 圖:受訪者供圖
「我弟弟兩年前就從這走的,所以我母親到了不能自理的時候,主動說『送我去安寧療護病房。』」巢女士的母親譚姨89歲,此前一直和她的弟弟相伴生活,未料兩年前弟弟罹患胰腺癌離世,給母親很大打擊。去年譚姨又確診癌症,經受30多次放療仍然無法控制病情。面對死亡,她選擇回到兒子離開的地方——沙園中心安寧療護病區。
針對性診療 守護體面舒適
巢女士說,母親一生敢闖好學,17歲為了能讀上書,從馬來西亞渡海回國定居。以前她有學識很幽默,關心國家大事,手機網購都是自己搞定。「現在疼痛和幻覺越來越嚴重,手機也不會用了。」但在病房裏,常常有人陪她聊天解悶,老人也樂意講述往昔歲月。
「在安寧病房,醫生護士義工都能陪她,不再是我們倆面面相對,我看着我媽都有笑臉了,很感動。」巢女士坦言,先後照料兩個重病的親人,自己承受了巨大的壓力,但也從中習得重要的生命教育。
「對來到這裏的患者而言,治療已經不是為了治癒,而是盡量減輕痛苦。」沙園中心安寧療護團隊負責人韓國雄說,大部分臨終患者首先承受着生理層面的巨大痛苦,安寧療護團隊會針對性制定診療方案,進行症狀控制與鎮痛,為患者守護最後一程的舒適與體面。
當患者已無治癒可能、無法在常規科室繼續「治療」時,往往會產生強烈的「被拋棄感」。因此,在安寧療護病區,人文關懷同樣重要——讓患者重拾對自身生命價值的認可。韓國雄及其團隊也有意識地在日常工作中,給予更多關懷與溝通。
更多溫暖的守護來自社工和義工。廣州市十方緣老人心靈呵護中心(下稱「廣州十方緣」)作為專注服務臨終、重症及高齡老人的公益組織,近十年來奔走於各大醫院、養老院與社區,累計陪伴服務老人超12,000 人次。
廣州十方緣執行團隊負責人高育濤說,許多人臨終前難以心安,主要源於兩處糾結:一是心結未解,大多涉及家庭中的糾結,而我們的傳統文化含蓄內斂,人們不善於表達愛與理解,因此留下誤會和遺憾,終究「含着一口氣」;二是對死亡的未知充滿惶恐,「離開後會去往何處」?這些沒有答案的問題,讓臨終者始終不安。
這些沒有答案的問題,也曾經讓王敏不安。香港文匯報記者見到她這天,是在廣州另一家醫院的安寧病房,王敏正帶着兩位新義工進行當天的陪伴。病床上是一位92歲的阿婆,身體瘦小嶙峋,幾乎和被單一樣薄。王敏用指尖輕輕搭在老人肩頭,順着她的呼吸頻率,一下一下撫觸着。漸漸地,阿婆的呼吸變得綿長平穩,眉眼間安詳放鬆,甚至打起了小呼嚕,彷彿一個回到生命起點的小寶寶。陪伴持續約40分鐘,沒有太多話語,卻能感受到愛與陪伴在靜靜流淌。
直面死亡恐懼 珍惜當下一切
母親癌症末期時,王敏還十分年輕,對死亡一無所知,也不知道應該如何陪伴。看到母親疼痛難忍,不能吃不能喝,她心中痛極,想要安慰,一開口卻全部變成眼淚堵在喉嚨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那時好想替她痛苦。」母親的離開讓當時的她感覺「天塌了」,那幾年,她陷入巨大的悲傷中,找不到活着的意義。
喪母之痛驅動她開始探究「死亡」課題。她翻閱許多書和資料,想知道如果再回到當時,除了緩解身體疼痛,還能給予臨終者哪些情感和精神上的支持,答案指向了「臨終關懷」。機緣之下她加入廣州十方緣,開始了一場漫長的關於生死的自我和解與救贖。
恐懼是一點點放下的。每一次陪伴都是一次與死亡的直面,不同狀態的生命不斷激發着她關於生死的思考。「我們只是來這一會兒,一方面是在陪伴他們,但更重要的,其實是通過他們陪伴自己,在自我成長。」王敏說,十年來的數百次陪伴,讓她從面對死亡時的壓抑悲傷,到如今能從臨終者身上收穫感悟和力量。近距離面對生命的衰落,更讓人珍愛當下所擁有的一切,「走過無力和鬱悶,就一定有成長。越是走近死亡,越知道要活在當下、過好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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