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發獎
古人說,「烏啼鵲噪昏喬木,清明寒食誰家哭。」清明掃墓,本是帶着哀思的事,可在我幼時的記憶裏,清明的掃墓,卻成了一樁頂快活的樂事,旁人是踏青遊春,我們這群孩子,偏是 「借墓遊春」,把祭祖的時節,過成了春日裏最盼的光景。
老家的祖墳,坐落在村後的南山坡上,坡上長着蒼柏與雜樹,清明一到,便漫開淺淺的綠。每到這時節,祖父總要早早備下香燭紙錢,竹籃裏裝着青團、米酒,還有幾樣素淨的點心,牽着我的手往山上走。他步子慢,一路絮叨着祖上的舊事,叮囑我到了墳前要守規矩,我嘴上應着,心思早飛到了漫山的春色裏。
山路彎彎,草芽從土裏鑽出來,沾着微涼的露水,薺菜、蒲公英挨挨擠擠,路邊的二月蘭開得淡紫一片,風一吹,便輕輕晃。到了墳前,祖父先細細拂去墓碑上的浮塵,擺好祭品,點上香燭,青煙細細裊裊地升起來,混着草木的清氣,飄得慢悠悠的。他垂着眼,低聲跟先人說着家常,說家裏的光景,說後輩的平安,語氣平和,沒有慟哭,只藏着淺淺的念想。我立在一旁,看着那縷青煙,也看着周遭的春景,心裏沒有悲慼,只覺得安穩。
祭禮罷了,便是我們孩童的遊春時光。我學着祖父的樣子,給墳頭添一抔新土,插上幾枝嫩柳,便算是盡了禮數。祖父尋一塊乾淨的青石坐下,抽着旱煙,望着遠山,我便提着小竹籃,在坡上自在地走。不跑不鬧,只慢慢採些野菜,看蝴蝶繞着花叢飛,撿幾片落在地上的杏花瓣,攥在手裏,軟乎乎的。那些墳塋靜立在春光裏,沒有半分淒冷,反倒像守着這片山野的故人,與這春日的生機,相融得妥帖。
曾祖母的墳旁,有一株老杏樹,年年清明都開得正好,粉白的花瓣簌簌落,鋪在墳前,像一層薄雪。祖父坐在樹下,望着墓碑,偶爾嘆一口氣,我便蹲在一旁,撿完整的花瓣,夾在舊書裏。那時不懂生死的深意,只覺得先人就睡在這春山之下,聽着風聲,看着花開,從未真正走遠。
如今再去南山坡,祖父已不在身旁,只剩我獨自提着祭品,一步步走上山。依舊是漫山春色、草綠花香,可心境到底不同了。拂碑、上香,靜靜站一會兒,跟先人說幾句近況,風拂過耳畔,像極了幼時祖父的低語。指尖撫過粗糙的碑石,才懂那青石上的紋路,藏着歲月,也藏着代代相傳的牽掛。
原來清明從不是單純的悲喜,我們藉着掃墓,紀念着來處,知道自己從何而來;又藉着這滿山春光,看清當下的日子,明白要往何處去。念念清明,時時當下,這借墓遊春的時光,藏着最樸素的念想,也藏着生命裏平淡又綿長的溫軟,春去春回,這份念想便一直留在心底,不曾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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