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
一個人最後的歸途,就是死亡了。這人生最後的送別,有多少人前來參加,或許不需要生者考慮。我尊敬的一個長輩患了絕症後,在醫院病床上顫抖着手一一寫下了在他日後葬禮上參加人員的名單,就20多個人。長輩說,我雖然認識那麼多的人,但就這些了,死亡是一場最簡單的儀式。據說,後來在他的葬禮上,這些人一個都不少地來參加了。還有我老家的一個單身漢,在他70歲生日那天,為自己舉辦了一場生前的「葬禮」,去參加他「葬禮」的人,有當地老闆,還有村主任,讓坐在「靈堂」的他感動得涕淚交加。
一個人生前繁華,死後淒冷的現象,這些年我見過太多。從世俗意義上來看,死者本人對前去參加人生送別儀式的人,已經沒什麼利用價值了,也沒有強迫誰去參加送別儀式。所以有人說,看一看你身邊那些簇擁的朋友,在你人生的送別儀式上,有多少人趕來參加,那就是你的真朋友了。
幾年前,本城一個著名作家離世了,在報紙和網絡上刊發的悼念文字鋪天蓋地、文采飛揚。文字間流露的真實情感,我也沒懷疑過。不過我聽到一個消息,一個紀念文章寫得很感人的人,在作家朋友住院期間,也沒什麼別的原因,卻沒去探望過一次。這位寫文章的人,也沒去參加作家的送別儀式。在最熱烈的文字裏,我卻看到了人世荒涼、六月飛雪。
人到中年,我參加親人朋友的送別儀式,已不少了。每一次歸來,我都有一個強烈感受,生命其實也相當脆弱,所謂命薄如紙,說的也是死亡的出其不意。參加送別儀式的意義,對我來說,那就是珍重當下的每一天。
一個人離世了,對這個紛繁浩大的世界來說,就是森林裏一片樹葉的飄落。想一想當年的唐山大地震,多少生命一瞬間消失,24萬個生命的集體送別儀式,就是一場驚天大地震。有一年我去唐山,這個廢墟上建立的錦繡之城,有一個紀念碑,銘刻着地震中亡者的名字,我在那碑前肅穆、鞠躬。在唐山城的日子裏,到處都是花團錦簇,我就想起那場生命的浩大送別,才讓今日的唐山,散發出一種巨大氣場,這種氣場是對每一個生命保持的敬重。
在城市,每當一個生命離去,彷彿都是靜悄悄的。是不是城市太大,滾滾紅塵淹沒了一個個生命離開的足音,讓每一個小小心房的貯存空間變得越來越窄了?有天我去醫院探望一個病人,在走廊間恰好遇到一具遺體被推出來,樓道裏依然是人聲喧嘩,匆匆忙忙的人流裏露出焦灼神情,還有人在吃着早餐。我見一個拄着枴杖的老者,走開給亡者讓道,老者面對那裹着的白布單,眼神充滿了一種莊重。我對這個老者,也有了敬意。
在鄉村,每當一個生命離開,村子裏幾乎每家每戶都要出動一個人前去幫忙,往往要忙幾天幾夜。記得我們村裏一個姓魏的老人去世以後,村裏幹部負責死者的宴席安排、墳墓位置。我母親也去幫忙了,在死者被送上山安埋的前夜,我母親竟然在靈堂裏哭得肩膀抖動起來,母親哭着念叨老人生前一點一滴的好來。鄉村的土地是深厚的,鄉村人的心腸也是寬厚的,哪怕是死者生前與你有再大的仇恨,隨着死亡降臨,一切都煙消雲散了。我們那村子裏有兩家結下怨恨的人,其中一家死了一個人,死者家人看上了對方的一塊土地,說是風水好,想與那家人換地建墳,那家人居然痛痛快快就答應了。一個人的死亡,融化了兩家人心裏的堅冰。
在這人世,每一場生命的送別,就是這個世界在內心的一次縮小。因為再也沒有什麼比生命更偉大,更讓人敬重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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