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桂輝
在閩北群山深處,藏着一個名叫「鵝峰」的小山村。四面環山,像一口靜臥在天地間的綠色鐵鍋,二三百戶人家散落在「鍋底」,一條蜿蜒的路,串起了整個村莊的煙火與歲月。
鵝峰遠離集鎮20里,少年時代隨同父母移居該村後,我在這片山野間度過了整整十個春秋,許多記憶早已刻進骨血。後來參軍離家,父母相繼離世,我便很少再回鵝峰,可它卻時常入夢。昨夜夢回,青山依舊,村貌一新,我又一次見到了好幾位鄉親,還有那群憨態可掬、讓我牽掛至今的鵝峰牛。
「耕犁千畝實千箱,不待揚鞭自奮蹄」,論勤懇與奉獻、外貌與個頭,鵝峰的牛與別處並無明顯不同。可牠們卻有着獨一份的奇特之處——無論黃牛水牛、大牛小牛,鼻子上竟都不用拴繩。犁地耕田,野外放牧,無需繩索牽絆,牠們自會聽從口令、規規矩矩,稱得上是「一切行動聽指揮」。
大集體年代,農業尚未機械化,耕田犁地全靠牛力。鵝峰山多地少田碎,許多地方放牧也好,犁地也罷,都是一人一牛一繩,我們村二三十頭黃牛、五六頭水牛,卻只需兩人放牧。每日晨光爬上樹梢,牛群便自覺分群,水牛去往溪邊淺灘,黃牛登上山間坡地,按部就班覓食。待到日頭偏西,牠們便挺着圓滾滾的肚子,甩着尾巴,慢悠悠沿原路歸村,從不會走散,也從不用人費心尋找。我曾在小山村當過牧童,放過四大兩小六頭水牛。
古往今來,牧牛總離不開繩。黃庭堅有「鼻之柔也,以繩牧之」,宋無亦寫「草繩穿鼻繫柴扉」,可見牛繩本是常態。唯獨鵝峰牛,放牧不用繩,下田亦無牽。扶犁人一聲「開囉」,牛便邁步前行;一聲「哦」,便即刻停步;往左,呼「吭吭」;往右,喚「吁吁」,轉彎掉頭,無不靈驗。更神奇的是,即便外地支援小山村的成年牛,來到了鵝峰住上一段時日,經過幾次調教,也會「入鄉隨俗」,守起這裏的「規矩」。
關於這份奇特,村裏流傳着一個美麗傳說。許多年前,一個冬日傍晚,一位老農正準備卸犁收工,偶遇一位衣衫破舊的異鄉老翁前來求借繩筐。老農心善,當即解下牛繩洗淨相贈。老翁感激不已,臨別贈予幾句密語,言此後村中牛不必再用繩。話音剛落,人已不見蹤影。老農半信半疑試喊口令,牛竟應聲而動,絲毫不差。此事傳開後,村裏除了初學犁田的新牛需兩個壯漢連拉帶拽、輔助引導,兩三天後便能獨立犁地,從此再無牽絆。
十多年前,一次回鄉,年過七旬的老隊長提起鵝峰牛,眉眼間滿是疼愛與驕傲。他說,鵝峰牛不僅聽話,老練的更如老馬識途。新牛初下田,不知從何下手,只要你信任、稍加指引,牠便能摸清章法,把田地犁得齊整利落,從不讓人失望。
傳說,縹縹緲緲;現實,真真切切。我有時觸景生思、默然揣摩,覺得鵝峰牛之所以通人性、守規矩,或許並非牛格外聰慧,而是當地人有耐心和智慧,亦有一顆與生靈相守的善心。
時光流轉,世事變遷。伴隨着農業機械化,犁田大都已不用牛了。可夢中的鵝峰牛,依舊邁着穩健的步子,行走在田壟山間。牠們不用繩索,卻心有規矩;默默耕耘,從不索取。那是故鄉的印記,也是刻在我心底,最質樸溫厚的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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