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 復旦大學國際關係與公共事務學院國際政治系教授
美國和以色列以偷襲方式展開對伊朗軍事行動已經持續超過1個月。當地時間4月1日晚,美國總統特朗普就伊朗局勢發表電視講話,試圖向美國國內與國際社會傳遞兩個信號:其一,美國已經在戰場上接近完成主要目標;其二,美國仍掌握着衝突升級與收束的主動權。按照媒體披露的資訊,特朗普在講話中宣稱伊朗海軍、空軍、導彈與核設施遭到重創,並表示美國將在未來兩到三周內繼續對伊朗施壓,同時要求霍爾木茲海峽恢復開放、自由與安全。
然而,這場講話真正暴露出來的,並非美國戰略能力的從容,而是其在伊朗問題上日益尖銳的目標混亂、成本上升與信譽流失。
美國仍未有終戰方案
美國當前對伊朗政策的核心困境,在於其表面上強調「有限目標」,實際上卻不斷滑向更高烈度、更高投入、更難收束的戰略泥潭。特朗普一方面聲稱美國「很快」可以結束行動,甚至對路透社表示美軍會「很快離開伊朗」,另一方面又威脅如談判失敗將繼續擴大打擊,並且堅持在霍爾木茲海峽問題上維持高壓姿態。這樣一種自相矛盾的話語結構,說明美國政府至今仍未形成清晰、穩定、可執行的終局方案。
缺乏終局方案,源於戰爭目的漂移。美方最初將行動包裝為「摧毀伊朗核與導彈威脅」,隨後又把海峽通航、地區威懾、伊朗政治變化乃至地區秩序重塑一併納入敘事。目標越來越多,邊界越來越模糊,意味戰爭的「勝利」難以界定。特朗普在講話中聲稱美國「接近實現核心戰略目標」,卻並未給出停火條件、談判路徑與地區安全安排的完整框架。美國媒體明確指出,這場黃金時段講話幾乎沒有提供實質性新資訊,也沒有回答外界最關心的和平路線問題。
美國當前面臨的第二重困境,是衝突成本的持續攀升。在特朗普發出將「強力打擊伊朗並完成任務」的表態後,布倫特原油一度升至每桶106美元以上,美國原油也突破104美元,亞洲主要股市同步下挫。市場對美國無法短期結束行動的擔心,轉化為油價抬升與供應鏈緊張,並迅速向全球運輸、製造與消費領域傳導,也直接反噬美國國內政治。路透社的調查顯示,伴隨油價和汽油價格攀升,美國民意對這場戰爭的支持度持續下滑,特朗普面臨巨大的國內壓力。
美國當下面臨的第三重困境,是同盟體系與地區秩序工具的透支。特朗普多次催促其他國家幫助恢復霍爾木茲海峽通航,並抱怨盟友支持不足。路透社還提到,特朗普對北約支持程度表示不滿,甚至再次釋放與聯盟關係相關的消極信號。這裏折射出一個更深層的問題:美國雖然仍擁有最強軍事能力,卻難以將這種能力穩定轉化為可持續的制度領導力、同盟協調力和規則塑造力。霸權如果只能以單邊施壓和臨時脅迫來維繫,必然削弱其制度基礎。
上述三層困境,讓具備歷史洞察能力的觀察者,敏銳地將當前局勢與1956年的蘇伊士運河危機聯繫起來。美國歷史學者阿爾弗雷德‧麥科伊說,伊朗戰爭可能成為美國的「蘇伊士運河時刻」,將導致美國加速喪失全球信譽和地緣影響力。
手足無措難挽國際信譽
蘇伊士運河危機之所以成為英國霸權衰落的重要標誌,並不只是因為一次軍事行動受挫,更因為它揭示了一個深層事實:舊霸權已經失去按自身意志重塑局勢的能力,尤其是在那些具有標誌性意義的地緣政治關鍵地區。同時,它也失去了讓盟友、市場與國際社會持續相信其戰略判斷的信譽。今天的美國當然與當年的英國並不完全相同,美國在軍事實力、金融體系、科技能力和聯盟網絡上仍有明顯優勢,但伊朗危機所暴露出來的問題已經顯示了某些相似之處,軍事打擊可以製造震懾,卻無法自動生成穩定秩序;強制外交可以短期壓制對手,卻難以修復自身信譽赤字。
從後續的發展來看,美國同樣面臨極為顯著的尷尬。其一,若繼續擴大打擊,將無法迫使伊朗在核心議題上實質性讓步,衝突將持續消耗美國的資源、民意與盟友耐心。其二,若倉促抽身,又會在地區留下權力真空與信譽創傷,令美國霸權軟實力進一步受損。其三,若在談判與軍事之間來回擺動,則會讓各方都傾向於採取更高烈度的自保與對沖策略,增加誤判概率。
整體而言,所謂美國是否將迎來自己的「蘇伊士運河時刻」,關鍵並不在於某一次打擊是否得手,而在於美國能否證明自己仍然具備以較低代價達成明確政治結果,並維持國際信任的能力。從當前局勢看,特朗普4月1日的講話並未消除這種疑問,反而將之進一步放大了。倘若美國繼續在目標漂移、話語誇張和戰略透支中浪費時間,那麼伊朗問題就很可能成為美國霸權走向實質性衰退的標誌性事件,而美國霸權也將真正迎來自己的「蘇伊士運河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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