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中良
葉兒青青,草兒茸茸。清明時節,沁潤着新鮮的花草氣息,撩開叢叢荊棘藤蔓,山路彎彎處,一撥又一撥的客家男女老少,肩擔三牲少牢香紙燭炮,手拿鋤頭鐮刀,攀爬那一座座雜草覆蓋的墳塋。上了年紀的老人顫顫巍巍一副「欲斷魂」的模樣,中年人悠閒自得交頭接耳談着心事,幼童們在墳頭無知無邪地追逐嬉戲……
被嚴冬裹得透不過氣來的山們,歆享了如此豐厚的香火祭品之後,似乎也陡增精神。舒展了肢體,泛青澱綠,花香鳥語。那被剷除了雜草樹木用血紙裝飾之後,而格外醒目的一堆堆一叢叢圓墩墩的墳堆墓塚,大小不一,星星點點,雜亂地在山間綴列着。彷彿是山的眼睛、山的魂靈。
每當清明前後,最令我刻骨銘心的祭祀活動,是舉族幾百人到老家汀江岸邊祭奠我們的前十代太母李氏孺人。這裏有一段悽婉悱惻的故事——
李太母大約生於清初順治年間,是順治己亥(1659年)永定仙師籍進士蕭熙楨的侄媳。李氏16歲歸嫁夫君紉佩,兩情依依,舉案齊眉。可是天有不測風雲,兩人相敬如賓,共同生活了5年之後,紉佩公卻暴病身亡。李氏痛不欲生,呼天搶地幾次哭昏在床。要知道,不幸降臨時李氏才芳齡21歲,正是青春美妙年華,夫妻婚配雖有5年,但因雙方年少尚未生養,無所寄託,前程渺茫。痛定思痛之後,李氏誓志不嫁,守節行操。大伯蕭進士夫婦得知,既嘆息同情又感動萬分,從湖南長沙知縣任上返鄉,與其第三子似君商議,把似君的第三子紹源(號愧恩)出繼給李氏為子。李氏感恩不盡,十分知足。從此含辛茹苦,歷盡艱辛,悉心撫養紹源,終得家道中興。之後,紹源賢孝有為,生下五子。李氏喜笑顏開,晚年兒孫滿堂,飽享天倫之樂,頤養天年,享壽八旬有一,終得善果,成為後世佳話美談。
當我們無限景仰地肅立在李太母墳前時,赫然驚見墳頭兩邊刻着對聯:「八一老人廿一寡,百年夫婦五年離。」這無疑十分精闢地鐫刻出這位普通客家婦人曾飽經苦難風霜和她的高壽堅毅。或許真如天無絕人之路,奇異的是,當時這個搖搖欲墜、瀕臨斷代的駁接家族,由於李氏的勤勞善良、堅貞毅力、仁慈精明而感動了上蒼,竟然發展成了村中人丁最為興旺的一支名門望族。一代又一代的子孫跪滿寬闊圓環的李孺人墓堂前,焚香磕拜,頓首作揖,訴說着幾百年前這個令人動容的故事,無不扼腕唏噓,哽咽激昂。
我驀然想起,這一代又一代成百上千的子孫,在血緣上其實與李氏太母是隔膜的,他們高矮胖瘦形態各異,憑着什麼走到一起,虔誠地在墓前低眉祭奠?是什麼凝聚了家族?是什麼超越了血緣?
我垂首思忖:清明祭祀,實則滿足了人們懷念逝去親人的情感需要,而不僅是向祖先祈禱庇佑。滿足塵世的慾望,孝道倫理,骨肉親情的血脈聯繫,可以促進社會轉型時期傳統人文精神的回歸。清明祭祀,凝聚了家庭、家族、地域的認同,進而凝聚了民族國家的認同。一種血緣的認同凝聚了文化的認同,最終又超越了血緣成了精神魂靈的認同。如是,傳統民俗文化的公共意義便能夠重新顯現出來,不再將以傳統節日為代表的民俗文化都視為迷信、落後,從尊重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意義到尊重每一個公民的文化選擇中,建構民族國家的和諧文化認同。
清明祭祀,不只是一般的悼念,寄託哀思,更是一種文化的崇敬、精神的洗禮、魂靈的澆鑄。
凝視墓前委蛇浩瀚的汀江水滾滾而來,我恍惚看到:一個古老民族千百年來積聚而成的魂靈精髓,在這崇山峻嶺間汩汩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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