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呆呆
自駕春遊,我帶着一份虔誠的尋根之心,將第一站定在韶關珠璣巷。
走進號稱「中國第一巷」的珠璣巷,一邊是歷經風雨的殘垣斷壁,泥磚斑駁,藏着歲月的滄桑與離別;一邊是新建矗立的姓氏紀念館,莊重齊整,試圖留住每一支血脈的來路。新舊交錯間,歷史的厚重與當下的追尋在眼前輕輕碰撞。伍姓本是「小」姓,在密密麻麻的姓氏源流中並不起眼,身為伍姓後人,走在這條寫滿家族遷徙故事的古巷裏,難免生出幾分悵然。漸漸地,我對於「尋根」的熱切,又在行走中化作釋然。
走出紀念館,找到停在馬路邊的車,就看到一位矮小瘦削的老婆婆佝僂着身子,顫顫巍巍站在我的車旁,手扶在車門把手上。瞬間,之前在其它景區外的大路邊被村民攔路收費的印象浮上心頭,我下意識地問老婆婆是不是要收錢。不曾想,「錢」字剛出口,老婆婆竟慌忙從衣袋裏掏出一個破舊的錢包,抖着手翻出一張皺巴巴的十元紙幣遞給我,嘴裏喃喃地模糊地說着我聽不懂的方言,同時伸手去拉車門。我的心猛地一緊,關於「碰瓷」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出來,瞬間起了戒備心,便後退一步,拿出手機一邊問話、一邊錄像,全程緊繃,不敢有半分鬆懈。
一位年輕女子走過來告訴我,老婆婆剛才也去拉了她的車門,她懷疑老人患有阿爾茲海默病,已經報警。我聞言鎖好車門,一邊等待、一邊繼續錄像。直到民警趕到,用當地方言與老婆婆耐心交流,確認她只是走失,並無惡意,我懸着的心才終於放下。
車子駛離珠璣巷,我久久無法平靜,一路上不斷反省:面對無助的老人,我的反應不是關心,而是猜忌與防備。是不是在世事浮沉裏,我早已習慣了警惕,卻慢慢淡忘了最初的善良?這份自責與不安,一直跟着我進入了江西地界。
我在腦海反覆回放老人的模樣,綠燈亮起時慢了幾秒鐘起步,身後一輛三輪車徑直撞上了我的車尾。下車查看,車子霧燈撞裂,保險槓也被撞鬆。駕駛三輪車的是一對滿面風霜的中年夫妻,女人圍着一條破舊髒污的圍裙,男人滿臉驚恐與懊惱,面對迅速前來處理事故的交警手足無措,拿出手機想要轉賬賠償,眼神裏滿是惶恐與無奈。看着他們窘迫的樣子,再想起自己方才對老人的戒備,我擺擺手,拒絕了賠償。
再次上路後心裏依舊煩亂,一面是接連發生意外帶來的疲憊、一面又是擔心同行小夥伴血壓、心情受影響。分心之下,我接連兩次險些闖紅燈,車輪越過停止線的剎那,驚出一身冷汗。在小夥伴的一再建議下,我終於靠邊停車,把方向盤交給了我的小夥伴。然後猛然意識到,自己早已撐得太累,而我硬生生扛着的堅強,不過是勉強偽裝。緊繃的神經一鬆,積攢的情緒再也忍不住,愧疚、委屈和脆弱一齊湧上來,眼淚便不斷落下……原來有些事,真的不必一個人硬扛,逞強不是勇敢,懂得依靠身邊的人,才是對自己的愛護。
我的這場珠璣巷尋根之旅,並沒有在姓氏與族譜中得到多麼圓滿的答案,卻在人心的冷暖間尋到了另一種歸途。由此得以醒悟,從前的遷徙者之所以能夠在那般艱難之下抵達遠方,並非因為他們格外堅強,而是因為他們懂得在疲憊時彼此攙扶,在迷路時互相指引。路很長,但一路走下去的,從來不是孤獨的個體,而是那些一同出發,或是途中相遇,在風雨中相攜而行的「我們」。
原來人生最珍貴的「根」,不在祠堂、不在碑記,而在心底的善、在彼此的暖、在願意卸下偽裝,允許自己被人接住的那一刻。往後行路,不必事事硬撐,有人同行、有人分擔,便是人生之旅最好的歸途。

評論(0)
0 / 2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