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沐英韻】堅守嚴謹學術寫作 反制思維淺薄化

在人工智能（AI）浪潮下，香港以英語為教學語言（Medium of Instruction，MOI）的高等院校正經歷一場微妙轉變：書面功課（written assignments）紛紛減少，口頭報告（oral presentations）則成為寵兒。這究竟是面對AI挑戰的良策，還是教育界的集體逃避？口語表達固然在人際溝通中舉足輕重，然而寫作所培養的嚴謹思維（intellectual rigour）和思想深度（depth of thought），於文化理解、邏輯訓練及認知發展中具有不可替代的地位。培養並提升學生的書面表達能力，一直是高等教育不可或缺的基石。

口頭表達強調即時互動與即興反應（spontaneity），但難以達到寫作的思想深度。即使是經過充分準備的學術演講，亦受制於現場情境（setting）等各種限制，表達往往遠不及書面文章精確（precision）：書面語可以逐字斟酌、避免歧義、引發反思（reflectivity），文字可反覆修正並能恒久保存（permanency），成為可追溯的知識載體。

當今數碼年代，年輕人熱衷於瀏覽自媒體和社交媒體等網上平台。這類媒體的內容傾向淺短、口述、零碎。注意力經濟（attention economy）導致「注意力」爭奪，語言表達大量訴諸情緒及誇飾。這些風格與講求嚴謹、深入、理性的論文寫作背道而馳。在此背景下，高等教育若能堅守嚴謹、厚實的學術寫作，正好成為反制思維淺薄（superficiality of thought）的重要防線。

傳統上各大學普遍依靠書面功課以提高及評核學生的學習成效。有研究指出，在本科課程當中，高達77%至100%的科目要求學生完成某種形式的書面功課；而這套傳統背後蘊藏着深厚的教育邏輯——組織思想、整合資料、建構論證、清晰表達的系統過程，以鍛煉批判思維。口語表達可以依賴即場補救（repair），但學術論文寫作則要求逐字斟酌，反覆推敲。這種反思實踐，是探索複雜理念、推進知識發展的必經之路。

不過，AI代筆工具已經顛覆上述傳統。當ChatGPT能於數秒內生成千字論文，學術誠信與認知發展同時面臨危機。最新分析顯示，學生論文中有38%至49%的內容其實由AI生成；麻省理工學院相關實驗亦發現，AI協助寫作會抑制大腦重要區域活動，導致認知能力衰退。

更值得關注的是，「短路學習」（short-circuited learning）現象正逐漸蔓延：學生跳過深度思考與知識整合，思維鏈條斷裂，學習成效存疑。

教育應注重思維過程

然而，簡單削減書面功課，無疑僅屬治標不治本。教育的本質在於思維訓練的「過程」（process），而非僅重最終「結果」（product）。若任由AI取代大部分寫作歷程，實屬教育上的失職。

學術論文寫作其實是思想磨練之要術：作者必須將資訊碎片重組為系統知識，串連不同觀點，催生創新。AI能產生語法無誤的文本，卻無法複製人類獨有的思想淬煉與創造的過程。

書寫在教育領域中有不可替代的重要意義和地位。面對AI引發的挑戰，大學生英文書面表達能力的培養不但未見式微，反而益發彰顯其價值。本文並非強調培養AI應用能力不重要，恰恰相反，它非常重要，但那只是高等院校需要培養的重要能力之一。

面對挑戰，當務之急並非減少書面功課或寫作訓練，而是訂立重構教學模式的策略，確保教育目標得以達成。

舉例而言，教師可要求學生撰寫原創研究設計，甚至於課堂即場完成文章，善用AI在收集資料方面的輔助，從而加強學習成效，並讓學生在駕馭AI無法替代的思辨與表達中，體會寫作樂趣，欣賞語言之美。唯有如此，由書面功課所鍛煉的批判思維、創意思考、知識整合及精確表達能力，方能成為人類智慧抗衡演算法支配的終極壁壘——這不僅是學術傳承的基礎，更是數碼時代不可讓渡的一種核心競爭力（a core competence）。

●李贏西 香港浸會大學語文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