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的舞蹈創作環境中,因為資源的限制,能夠跨越多年、反覆被重新思考與再製的作品並不多見。藍嘉穎以《鄰居》為核心概念的系列,從2015年在東邊現代舞團《赤式》中的短篇開始,經過2020年的長篇版本,再到今年的新作《鄰居的鄰居》,形成了一條清晰可辨的創作脈絡。這條脈絡隨着時間、生命經驗與舞者組成的變化,不斷調整焦點、擴展視野,最終在2026 年的舞台上呈現出一個更成熟、更具深度的版本。
從孤獨到互為彼此
回望最初的《赤式》,作品以極簡的方式呈現一名獨居者的身體狀態。舞者在固定的燈區內獨自舞動,蜷曲、收斂的動作語彙強調了孤獨與自我封閉;周邊的「鄰居」則以各自的方式存在於舞台邊緣,彼此之間沒有交流,雖然聲音能入侵他人的空間。當時的舞台布局強調的是「疏離」—一堵無形的牆把主角與世界分開,孤獨是作品的核心情緒。
到了2020年的《鄰居》,舞台空間被擴大,視覺元素增多,角色之間有了某種程度的互動。鄰居不再只是背景,而是會以聲音、動作甚至侵入性的方式介入主角的生活。作品試圖探討個人與鄰居之間的關係,但因舞台上同時存在太多符號與物件,焦點略顯分散,對「關係」的探問也未見深入。
今年的《鄰居的鄰居》的舞台裝置變得乾淨利落,視覺負擔減少後,作品的主題反而更清晰。藍嘉穎不再以「疏離」或「入侵」作為主要視角,依然將舞台劃分為兩個空間—六位共同生活的鄰居與一位獨居的小資女—讓兩種生活結構在舞台上並置、對照、互相滲透。透明的牆不再是阻隔,而是可移動、可穿越的界線,象徵着關係的流動。
新作中最有趣的,是六位鄰居的角色設定。場刊的角色介紹格式並不統一,有點隨意:有孖生兄妹、標籤為「斯文敗類」、主角影子、舊照片中的母親和保安員。這些設定明顯並非為了塑造具體人物,而更像是主角對他們的既定印象,甚至內心世界的投射。當他們穿過牆壁走過主角面前,讓人不禁思考:這六個人是否真實存在?還是主角在孤獨生活中為自己建構的心理伴侶?當他們走進小資女的房間,而主角又進入他們的空間時,那種界線的模糊感,營造出近乎夢境般的氛圍。鄰居可能是外在世界,也可能是主角的不同面向;他們既是他者,也是自我。
生活動作的舞蹈化
藍嘉穎的創作常以日常動作為基礎,她關心的不是動作的美化,而是動作的來源與其背後的意義。《鄰居的鄰居》延續了這個方向。觀眾看到獨居主角與六位鄰居的動作因活動空間的不同與限制而產生的差異。相同的行為會有不同的效果及影響:鄰居們要彼此配合,而小資女則能自由活動,相同的動作在條件限制下變得不同—鄰居坐下時要遷就他人,動作因而有了不同的張力及姿態,小資女的動作則不需調整。兩種動作邏輯在舞台上並置,形成強烈的對比,讓人看到生活動作如何在不同條件下有所變化,及如何構成舞蹈動作的元素。
這次來自不同背景的舞者也能帶出不同動作的質感,增加演出的層次。而舞台設計與聲音處理亦值得一提。透明的牆既是物理界線,也是心理界線;它可以移動、可以被穿越,帶出了關係的流動性。舞台空間的變化不再依賴大量物件,而是透過牆的移動、光線的轉換與舞者的走位來完成。
聲音設計則讓作品的空間感更具層次。從牆後傳來的聲響—無論是生活的碎語、空間的震動,或是近乎都市傳說般的異音—都讓舞台呈現出一種既熟悉又不安的氛圍。加上音樂人張進翹(Manson)創作的音樂及歌聲貫穿了演出,讓聲音不只是背景,而是作品的另一條敘事線索,牽動觀眾對空間的感知。
總的來說,《鄰居的鄰居》讓我們看到,一個作品若有機會發展,可以讓創作人進一步加深探索的題旨,出現更成熟的作品。
●文:聞一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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