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語背後】尋訪開平碉樓

●木木

拔地拏雲入碧霄  方方正正自妖嬈

根連桑梓千秋業  夢逐滄溟萬里潮

角堡飛甍銜漢月  凝漿鐵骨鎮夷飆

商場猶帶沙場氣  誰道南天不射鵰

在一片開闊的田野上，一幢或數幢，方方正正的高樓，就這樣突兀地挺立着。它們有居家功能，有防衛功能，也有彰顯功能。這些特別的建築，有一個雄奇的名字：碉樓。在江門開平市，現存碉樓1,833座，鼎盛時期則超過3,000座。2007年6月28日，「開平碉樓與村落」被列入《世界遺產名錄》，成為廣東省第一處也是目前唯一的世界文化遺產。

此次去開平，是上次赴江門考察華僑文化的延續。就建築而言，上次主要尋訪騎樓，此次則主要尋訪碉樓。騎樓和碉樓作為兩大最具代表性的華僑建築，在嶺南地區普遍存在，而以開平較為集中。它們像一對性格迥異的兄弟，共同演繹着僑鄉精神的博大與堅韌。

騎樓的核心功能是商住，它體現的是華僑文化中綿延不息的「融合」精神。一代代下南洋的淘金者，不僅帶回了資金、貨品，也帶回了南洋諸地的街道形態。騎樓上住人，下經商，跨出街面的走廊則可以遮風擋雨，避暑納涼，既適應了嶺南多雨炎熱的氣候，也催生了繁華的墟鎮商業。碉樓的核心功能是防禦，它體現的是華僑文化中同氣連枝的「守望」精神。在動盪年代，各地華僑將辛苦積攢的財富通過僑批寄回家鄉，建起一座座堅固的高樓，防洪災，防匪患，守護家人和鄉鄰的生命財產安全，亦彰顯他們在異鄉漂泊打拚的成就。如果說騎樓是博採眾長的「交流者」，雕樓則是生命力旺盛的「守護者」；一個指向城鎮繁榮，一個指向家族安全，雙雙見證着華僑開眼看世界的包容心態和落葉歸根的鄉土情結。

碉樓和騎樓一樣，都不是傳統的中式建築，也不是典型的西式建築。「開平碉樓與村落」入圍《世界遺產名錄》，包括赤坎鎮三門里、塘口鎮自力村、百合鎮馬降龍和蜆岡鎮錦江里四個片區。其核心價值在於，這些村落及碉樓群並非被動接受西方文化，而是中國鄉村主動融合外來文化的富有創意的產物。從建築美學和文明演進看，開平碉樓是開風氣之先的華僑群體將親眼所見的西方建築元素與根深蒂固的中國傳統文化大膽融合的傑作，是凝固在嶺南這片大江大海交匯處的交響詩。

世界文明的碎片，在嶺南泥水匠手中，完成了意想不到的組合。開平雕樓作為中西合璧的鄉村奇觀，別具一格的建築是它的「骨」，廣博厚重的歷史是它的「肉」，悠遠深沉的家國情懷是它的「魂」。漫步在一座座碉樓之間，映入眼簾的有古希臘的柱廊，古羅馬的拱券和穹窿，也有巴洛克風格的山花，哥特式的尖拱，甚至伊斯蘭風格的紋飾。然而，當你將目光移向碉樓上半部，你會發現一根根西式立柱托起的，往往是中式的琉璃瓦頂、六角涼亭或鑊耳山牆。走進樓內，拾級而上，你會看到門楣上刻着「花開富貴」的吉祥語和「囍」圖案，屏風上寫着「世澤綿長渭川懿範，賴仁育德聖代真儒」之類傳統對聯，神龕裏供奉着列祖列宗的牌位……

碉樓建築材料的選擇，決定了樓體的堅固程度和留存狀況。最常見的是鋼筋混凝土樓，用水泥、砂石混合，堅固耐久，也最利於融合中西方建築元素。其次是磚樓和石樓，磚樓用紅磚或青磚砌成，工藝細膩，多分布在產磚區或富裕村落，石樓則用山石或鵝卵石壘砌而成，粗獷原始，多見於山區。還有一些夯土樓，用泥土、砂石混合夯築，成本低且隔熱效果好，但容易損壞，現存較少。

無論哪種材料修建的碉樓，都具備兩個核心功能：一是抵禦洪水與匪患的防衛功能。高聳的樓身和厚重的牆體，以及堅固的鐵門、細小的鐵窗和醒目的「燕子窩」（射擊孔），是這一功能的清晰表達。二是體現中西建築文化的居家功能。華僑們修建雕樓，說到底還是為了居家，不會單純為防禦而防禦，只不過在動盪環境中，這種建築形式讓居家更安全罷了。當我步入有「自力村明珠」之稱的銘石樓，不時為樓上樓下跨越時代的周到設計而感嘆時，溫馨的居家感撲面而來。

時過境遷，居家相對於防衛，容易被現代人忽視，但雕樓的主要功能還是居家。在保存下來的1,833座碉樓中，以「居樓」最多，計有1,149座。居樓大都設計精美，通常由富有人家獨資建造，雖能防衛，但主要用於居家，體現了樓主的財力與審美。一些人口較多的村建有「眾樓」，現存473座。眾樓由村裏的大戶或全村集資興建，主要用於臨時避難，內部結構簡單，牆體厚實。還有一種「更樓」，數量最少，僅存211座。更樓多建於村口或高處，主要用於聯防預警，相當於今天的保安崗亭。

碉樓文化的勇武氣質，體現在一些具體的建築符號和歷史事件中。銘石樓對面，一湖之隔有座名叫「葉生居廬」的四層碉樓，入門處懸掛一聯「青年發達，黃種圖強」。開平碉樓的鼎盛期是上世紀二三十年代，正值北美、澳洲等地掀起排華浪潮。誦讀此聯，聯想當時中國時局及華僑在異國他鄉所受際遇，個中甘苦，一言難盡。「南樓七烈士」的故事，更是家喻戶曉。南樓位於赤坎鎮潭江畔，樓高七層，外表樸實無華。抗戰勝利前夕，司徒煦等七名自衛隊員（多為歸僑或僑眷）為掩護鄉親撤退，在樓裏堅守了10天9夜，終因日軍投放毒氣彈被俘遇害。最小的烈士司徒丙，年僅18歲。如今彈痕猶在，與牆上「誓與南樓共存亡」的遺書一起，訴說着當年的悲壯。

開平碉樓承載着光榮與夢想，也留下了悲情與遺憾。塘口鎮旅美華僑謝維立先生耗時10年建造的立園，佔地11,000多平方米，將中式園林的詩情畫意與西洋建築的典雅浪漫完美融合，被譽為「中國華僑園林一絕」。不曾想，立園落成第二年，日本侵華戰爭全面爆發，謝氏舉家避亂遠走他鄉。在隨後的歲月裏，立園先後遭遇日軍鐵蹄和賊寇洗劫，無數珍寶流失，逐漸荒蕪。如今，被開發成旅遊景點的園子修葺一新，默然而立，似乎在告訴我們：謝氏家族是時代弄潮兒，也是時代書寫者，但一切奮鬥和書寫，終歸是時代的折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