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棚閒話】左鄰右舍

●青絲

我搬到現住址好幾年了，除了原來的鄰居，同單元住戶一個都不認識。平時在樓道門口遇到一些看似面熟的人，猜測是住在樓上的鄰居，但不知道住在哪一層，姓什麼。有時候想表示一下友好，點頭打個招呼，可是看到對方的眼神完全無視我走過去，也就按捺住了打招呼的念頭，擔心自作多情，若對方沒回應，尷尬的就是自己。

我童年住在老式街區，「鄰居」一詞有着特殊的情感意義。那時候，整條街道的房子都是騎樓，走廊通連在一起，家家戶戶的門都是打開的，可以隨時走進去借一把米，討兩根葱。尤其左右相鄰的幾家，幾乎就是各自居住空間的延伸，經常會有人捧着飯碗來串門，毫不見外地伸筷子到鄰家的菜盤裏夾幾根菜嘗嘗味道。來人不覺得唐突，主人也不會見怪，反而視為關係親密的象徵。遇到左鄰右舍有什麼事情需要搭把手，大家也是義不容辭，行為表現皆極為真誠真摯。我童年居住的這條老街已經拆遷幾十年了，但許多老街坊仍然每年定期聚會，屆時各帶一道菜前來開百家宴，大家重溫舊日味道，重敘舊情。

其後我隨家人搬到了樓房裏，鄰居間的互動不再像之前那樣緊密，大多數人一回到家便緊閉大門。但是，以前的樓房沒有物業管理，水電錶也是共用的，整棟樓的住戶須每月輪流逐戶登門抄水電錶，算完再把收來的水電費繳納上去。所以同一棟樓裏住着什麼人，誰是住在哪一層哪一戶的，大家都心裏有數，平時走在樓道裏碰面，即使沒有什麼交情，也會點點頭，或在嘴角綻出一絲微笑致意。遇到有人結婚或生了小孩，也會送來一包喜糖、幾個紅雞蛋，彼此的關係雖然不會過於熱絡，但也不至於冷漠到完全無視彼此。

如今舊有的熟人社會解體，鄰居已不再是過去在同一地域中有着共同成長經歷、具有深厚情感認同的群體——現代人口流動性增大，商業化情境也完全覆蓋了以前需要互助的領域，鄰里間的互動，幾乎成為了沒有必要的無效社交，越來越多人把鄰居當成是透明的，因為彼此根本就不認識，也缺乏認識的主動意願。我搬來這裏後，有一天遇到鄰居乘坐輪椅回來，被卡在門口動不了，便上前幫忙，又互相客氣了幾句，這才有機會認識鄰居。前幾年這個鄰居因病去世，相鄰的房子一直被空着，我從此也變得與鄰居「零接觸」。

我經常想，為何過去的居住環境與物質條件都非今日可比，人們卻能憑着親近感和溫情消融人際隔閡，營造出和睦友愛、守望相助的鄰里關係？就是因為這種情感建構是雙向奔赴的。現代都市人缺的恰恰就是這些。有時候，鄰里間只需先主動走出一步，多表達出一點善意，就能成為良好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