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荷
春風拂過紅褐色的土地,在粗糲的石塊與雜草之間,一叢紫花地丁悄無聲息地開了。它們不似桃李那般爭春,也不像蘭草那樣隱逸,只是貼着泥土,把一身青綠與淡紫,安穩地棲身在這片質樸的天地裏,成了春日野甸上最動人的一抹留白。
紫花地丁長得緊湊而飽滿,葉片是狹長的披針形,錯錯落落地簇擁在根系周圍。那綠是極清透的綠,彷彿讓春雨細細地洗過,脈絡清晰地蜿蜒在葉面上,從根部向葉尖緩緩展開。葉緣帶着淺淺的圓齒,不尖銳,卻透着一股草木的韌勁。每一片都微微向上地擎着,彷彿要把這春天的氣息,都吸納到脈絡裏去。
葉片之間,幾枝淡綠色的花葶纖細而挺拔,穩穩地舉着一朵朵盛開的紫花。花朵五瓣,舒展如蝶,色澤是極雅致的堇紫,不艷不俗,濃淡相宜。花瓣中央,交織着淺而細密的白色紋路,從花心向花瓣邊緣緩緩暈染,這巧妙的過渡,給它平添了幾分精緻與靈動。那淺淺的紋路,是春日裏的筆觸,輕輕幾筆,便讓這淡紫的花有了溫婉的層次。
盛開的花朵各有各的姿態。有的全然舒展,有的半開半合,像含羞的少女,藏着幾分嬌怯;還有的裹着花苞,鼓鼓囊囊的,似醞釀着一場即將到來的驚喜。看吧﹗它們綠襯着紫,紫映着綠,花與葉相互映襯,在褐色泥土的背景裏,構成了一幅別致的小景。這個場景是熟悉的。
童年的春光,就是被這獨特的紫牢牢地牽絆着。那時候的鄉野,到處都生長着紫花地丁,就連我家附近那片安靜的墳塋林木間,都開着這種不起眼卻動人心魄的花。紫得那樣純粹、那樣濃郁,像是得到哪位神仙的輕輕點化,把這天地間最溫柔的顏色,都潑灑在了它的身上。
那時候的我,一心想把這份美好留住,見它在野地裏開得自在,總覺得它不應該只屬於荒野,而是應該被我捧在手裏。於是有一次,我連根拔起幾株開得最盛的紫花地丁,小心翼翼地捧在懷裏,跑回家栽進廢棄的瓦盆裏。給它澆最清的井水,照最好的陽光,日日守着,盼它能在盆裏扎下根來。可眼見那嬌嫩的葉片,一天天萎靡下去,沒幾天便徹底枯萎。我不甘心,又尋來玻璃瓶,灌上清水,剪下幾枝花莖插了進去,想多留幾日花的青春。可清水終究養不住泥土裏的精靈,不過幾日,花便蔫了,只餘一縷清苦的花魂,散在風裏。
家旁那片墳塋,是我童年又愛又怕的地方。那裏林木葱鬱,厚厚的柏葉積起的土裏,長滿了密密麻麻的紫花地丁,開得比哪兒都繁盛,紫色的花在林間鋪展開來,美得誘人。然而大人們卻神色凝重地告誡我,不許動那裏的一草一木。可越是禁止,那片紫色的誘惑,就越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牽着我的心,怎麼也不能掙脫。
我終究還是忍不住,一次一次地去了,春天,趁着午後的閒暇、趁着早上的陽光漸烈,偷偷溜進那片神秘的林地,屏住呼吸,細細地尋找開得最盛的花兒,心裏忐忑又歡喜。那一刻,只覺得這是世間最美麗的花,只想把它們都採了去,裝點屬於我的那個小小世界。
一心只迷戀它的花朵,卻從沒想過能夠入口。時光悄悄地流走了,成年後,有一回在鄉野勞作中才偶然得知,這曾被我視若珍寶的野花,還是一味清熱解毒的野菜。它還有個別名叫「野堇菜」,早在《詩經》中便已見其身影:「周原膴膴,堇荼如飴。」《禮記》中更是將「堇」列為供御小菜,具體的做法大概是洗淨,焯水,拌上油鹽涼拌或煎麵餅吃。
時間一晃,多少年過去了,如今再見紫花地丁,心境早已不同。我站在春風裏,看着它們貼着泥土,在山間,在田坎,無憂無慮、自由自在地盛放,我卻再也不想去採摘它們,也不想讓沸水沾染它們半分,只想讓它們這麼靜靜地開着,為春天增添一份絕美的紫韻。我本是極愛紫色的,這紫花地丁的顏色,深得我心。
我太喜歡如它這般的紫色了,喜歡它貼着地面生長、喜歡它不卑不亢地盛放、喜歡它在泥土深處默默扎根的堅韌。我不想再多出一份毫無意義的佔有,把春色私藏在囊中,或者只為滿足味蕾。就讓這一叢叢的紫,在鄉野春風裏年年生發,歲歲搖曳,做我心底的那一抹永不褪色的春日印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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