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美美
看歷史劇,「同在異鄉為異客,相逢傾蓋便相知」的兩人並肩戰鬥後要繼續各奔東西。在城門外拱手作別,一個說︰「等我去山西,一定去找你。」另一個說︰「我四海飄零,下一站還不知是哪,等我去找你。」頭一個點點頭,微笑道一句:「走了。」然後便策馬揚鞭,一騎絕塵。至此,小狸忽然間意識到一個問題,在那個年代,這對好兄弟其實等於自此就失聯了。
這讓小狸想起曾在社交媒體上看到的一則討論:「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消失,但大家卻閉口不談?」如此看來,答案之一應該是「失聯」。
對於古人,「失聯」是苦的,但對於不少現代人,「擁有能失聯的權利」卻恐怕是一種期待。
不用退到清朝,只需回想三四十年前,「找不到人」都還是一種生活常態。在那個人們還習慣寫信、或者只有座機電話的年代,出門在外就意味着你與世界暫時斷開。你可以理直氣壯地說「我剛才不在電話旁」,或者「我出門散步了」就合理解釋「失聯」。那種短暫的、合情合理的「失聯」,是生活裏天然的留白。就像是道無形的屏障,保護着個人的私密空間與內心的寧靜。
然而今天,這道屏障已經土崩瓦解。智能手機作為延伸的器官,早已和手長在一起。微信、郵件、各類通訊軟件和社交軟件,總有一款能找到你,一張名為「隨時在線」的大網死死罩住了每名社畜。更可怕的是,這種「隨時在線」已經從一種技術可能,演變成了一種道德義務和社交契約。
為什麼說大家對此 「閉口不談」 ? 因為我們既是受害者,也是施害者。
在職場上,下班後的工作群依然閃爍,老闆的「@所有人」要求你必須回覆「收到」。沒有人敢站出來抗議,因為在內卷的語境下,秒回代表着「靠譜」,代表着「執行力強」,而「失聯」則等同於「不負責任」和「缺乏職業素養」。社畜們用沉默換取生存空間,用私人時間換取安全感。
在生活中,社交軟件上的「已讀」功能、朋友圈的點讚互動,甚至運動軟件裏的步數,都在出賣你的狀態。當收到一條消息,即便此刻身心俱疲,只想一個人靜靜,你也會感到一種無形的焦慮——如果不回覆,對方會不會覺得我不重視他?會不會引發不必要的誤會?於是,我們強打精神,敲下一個笑臉表情包。我們害怕被邊緣化,害怕顯得不合群,所以我們默許了這種對個人邊界的入侵,甚至主動迎合。
「失聯權」的消亡,帶來的是一種只屬於現代人的疲憊。我們看似擁有了全世界的資訊,與所有人都保持着聯繫,但我們的內心卻越來越像一片荒蕪的沙漠。因為真正的思考、深度的自我對話,以及靈魂的自我修復,都大多只能在絕對的孤獨和不被打擾的靜謐中完成。
最令人悲哀的是,面對這種溫水煮青蛙般的剝奪,我們不僅沒有反抗,反而將其內化為了自身的習慣。偶爾有一天,當你真的把手機落在家裏,或者去了一個沒有信號的深山,你體會到的第一感覺往往不是自由,而是巨大的恐慌。我們已經喪失了與自己獨處的能力,習慣了被信息投餵,習慣了在別人的目光和回應中確認自己的存在。
在這個喧囂的時代,或許我們需要重新審視那些被我們弄丟的東西。
(二之一)

評論(0)
0 / 2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