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征
最近一兩年,我的孩子長大了。她開始經常性地追趕時髦。並且,在不久之後,把那些前不久還十分流行的網絡爛梗毫不留情地拋棄掉,然後輕蔑地說一句︰「那早都過時了。」其實,你分明還記得,這也只是一個月之前的事。
不過,她始終沒有放棄一個網絡用語KYY,即「可以呀」。並且,她還逐漸把結尾這個軟化語氣的助詞 「呀」 去掉,僅僅保留它的主幹「可以」,並嘗試用這兩個字回答一切問題。當你詢問她晚上吃不吃炸雞時,她說︰「可以。」當你發出一個她喜歡的提議時,她依然說︰「可以。」甚至於,當你明顯感覺到她似乎並不樂意時,她也說「可以」,然後做一個為難的表情,把 「可」 和 「以」 拉得很開,顯得十分勉強。
一切都是 「可以」 , 而不是 「好」,也不是「不要」這類表達意願本身的詞。於是,這樣千篇一律的回答,讓我們的一切對話都成了一種允許機制。對話不再是交互性的,而是權力關係的。甚至於,我從她回覆這兩個字的語氣和速度,看到了允准意識已經成為她的一種本能回應。其背後,是一種自我掌控一切的意圖。有時候,她會在後面再加一句:「嗯,就是這樣。」然後,她就把自己所允准的一切合理化了。
我想,這是我的女兒長大了。就像其他那些即將進入青春期的孩子,開始有了反抗一切、掌控一切的慾望。但似乎又盡然。這個用語的網絡流行意味着它不僅僅屬於某幾個人,或者僅屬於青春期的孩子們,它還在已經長大成人的這一代年輕人當中得到普遍應用。
無論如何,當代的年輕人已經很少單純地用「好」或者「不好」來回答問題了。畢竟,說「好」就代表一種肯定,那是把權力讓渡給對方。如果他一定要表示肯定,他寧願說一句 : 「當然」 , 來替代這個「可以」 。
「當然」 , 具有一種更加濃郁的不可違抗性。這個詞看似熱烈,實際上倒像是在屈從,因為它屬於命運的範疇。它的潛台詞是,倘若此事一定要發生,因為是當然之事,那也就只能接受下來。因而,它是偽裝成情感的非情感表達,帶有一種強烈的宿命感,這種宿命感甚至連說出這兩個字的人都要受它轄制。這讓苦難的更加苦難,因為它代表了一種自我馴化,而讓讚許的更加讚許,因為那代表雙重肯定。既是自己承認的,也是上天許可的。並且,這種看似絕對的話語當中還充滿節制。既然是自然的,那痛苦和快樂就都是客觀的。我固然有自己的感受,但這感受來自於一種自然,它不只是我的感受,也是一種天然的反應。於是,快樂固然是真的快樂,但不是那樣快樂,當中沒有顫慄、沒有悸動,僅僅是快樂而已。
這兩種回答所表現出來的、對於主體性的自我承認和對命運的具象化表達,令這一代人如同德國狂飆運動一樣。在那場運動當中,人同樣關注自我與命運的關係。但若說態度,卻截然不同。狂飆運動是在現實中狂飆,頭破血流了,卻也要尋求恣意的瀟灑和難得的真實。當代的權力關係意識,則是要使一切合理化,並收編苦難與快樂。然後,使這些收編過的一切成為主體性和命運的雙重註腳。並在收編一切外來提議的過程當中,把自我深深地隱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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