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問題觀察員 鄭 燕
1941年12月25日,本應是聖誕頌歌與燈火交織的節日,香港卻被炮火與硝煙籠罩,迎來了歷史上最黑暗的「黑色聖誕」。隨着時任港督楊慕琦簽署投降文件,香港淪陷於日軍的鐵蹄之下,開啟了長達三年零八個月的日本佔領時期。這段被刻入香港城市肌理的苦難記憶,不僅屬於飽受蹂躪的香港本地市民,也屬於數千名一夜之間失去自由的外籍平民——他們被強行囚禁於赤柱平民拘留營,生命和尊嚴被飢餓、疾病、暴力與絕望摧殘踐踏。這段塵封的歷史,是二戰期間日軍在亞洲所犯系列暴行的重要篇章,不應被歲月掩埋。
一、黑色囚籠
日軍攻陷香港後,約2,800名來自英國、美國、荷蘭等國的外籍平民,包括政府文職官員、商界人士、新聞記者,甚至手無寸鐵的婦孺,被貼上「敵國公民」的標籤,悉數被日軍關押進赤柱平民拘留營。
這場大規模的對平民的拘禁迫害,絕非臨時舉措,而是日本軍國主義高層精心策劃的暴行。日軍「香港副總督」平野茂在戰後供述《我們在香港的苛政與暴行》一文中記載,時任日首相東條英機曾下達冷酷指令:全面搜刮香港物資輸送日本;對戰俘與被拘平民僅維持「最低生存標準」;強制分離拘留營內夫婦,實施單獨禁閉。從東京的決策中樞,到香港的拘禁現場,人類基本良知被徹底踐踏,赤柱拘留營從誕生之初,就被設定為一座系統性摧殘生靈的黑色囚籠。
二、生命絕境
在這座牢籠裏,飢餓是所有人的頭號敵人。
日軍僅提供摻雜泥沙、污物的劣質米飯,蔬菜、肉類等營養物資幾乎絕跡,每日配給熱量遠低於人體生存底線。被拘留者們瘦得只剩皮包骨,兒童因營養不良發育遲緩,只能靠着在屋頂種菜、養雞勉強自救。營養不良引發的腳氣病、壞血病、貧血在拘留營內大規模爆發。就連曾被迫為日軍清算資產的香港滙豐銀行總經理范德留爵士,也在1943年因嚴重營養不良,慘死在拘留營中。
生存環境的惡劣將被拘留者進一步推向死亡邊緣。原本供一個家庭使用的居屋,被強行塞進二十餘人,僅用沙包與舊毯子簡單分隔,教室、禮堂悉數改造為擁擠囚室。衞生設施形同虛設,污水橫流、蚊蟲滋生,瘧疾、痢疾等傳染病肆虐,日軍卻刻意拒絕防疫。水電供應時斷時續,1944年秋拘留營內極度缺水,日軍強迫被拘留者鑿井挖水卻一無所獲,進一步加劇了被拘留者的生存困境。禦寒衣物極度短缺,女性只能用麵粉袋改造衣物遮體,多數人患上凍瘡。鞋子成為稀缺物資,有人全年赤腳度日,戰地記者多蘿西·詹納用汽車輪胎自製的鞋子保留至今,成為那段苦難歲月無聲的見證。
醫療救助更被徹底剝奪。營內藥品、醫療設備奇缺,日軍百般阻撓國際紅十字會援助,甚至拒絕提供被拘者名單,極力阻撓醫療物資進入。拘留營內腹瀉、肺結核、傷寒等疾病頻發,很多人在病痛中缺乏醫治,絕大多數被拘留者在迎來解放時已是油盡燈枯,重獲自由後不久便撒手人寰。
三、靈魂煉獄
被拘留者們在赤柱拘留營中經歷的苦難,遠不止生存條件的惡劣,更是日軍從肉體到精神、從物質到尊嚴,對被拘平民實施的全方位摧殘。這是赤裸裸的反人類罪行。
日軍強迫被拘留者將他們的港元存款按日軍操控的虛假匯率兌換為毫無實際價值的軍票,用近乎搶劫的方式,將被拘留者的財產洗劫一空。拘留營內黑市橫行、物價飛漲,被洗劫後的平民,連最基本的生活物資都無力購買。不少人還被強迫從事高強度勞動,但僅能換取少得可憐的口糧。
日軍用鐵絲網與崗哨嚴密封鎖營區,並頻繁檢查,一旦發現被拘留者未經許可向外界傳遞消息、試圖逃跑,便會施以毒打或長期禁閉。日軍屢次承諾遣返婦孺與病患,卻始終不兌現承諾。少數獲准離營者行李被嚴苛搜查,日記、書籍、《聖經》等物品被沒收,連超過150字的信件都不許帶出。
日軍嚴格執行「夫婦分居」命令,拒絕被拘留者探望被關押在九龍、深水埗戰俘營的親人,僅允許極少數人遠距離短暫相見,且全程禁止交談。宗教儀式、文化娛樂等精神慰藉活動被嚴格禁止,就連為遇難者舉行追悼會都遭到阻撓。女性在營內毫無話語權,日方以「不希望女性參與拘留營管理」等無理要求,直接否決了女性參選拘留營管委會的要求。
暴力與殺戮更是拘留營的常態。被拘者屢屢因未敬禮、喧嘩等微小過失遭到掌摑、毆打。1943年10月29日,日軍更以莫須有的罪名,處決了包括香港政府防衛秘書弗雷澤在內的7名平民,還強迫營內人員旁觀,以血腥手段製造恐怖氛圍。日軍負責拘留營的指揮官德永勇性情殘暴,肆意毆打、處決被拘留者。戰後,德永勇因滔天惡行被判處絞刑。
四、血色記憶不容淡化與遺忘
赤柱拘留營的苦難,並非香港日佔時期的孤立慘案。香港淪陷當日,日軍攻入赤柱被改作戰時醫院的聖士提反書院,不僅殘忍強姦女護士,還分批帶走傷病英軍,施以砍手指、割耳朵、切舌頭、挖眼睛的酷刑,而後盡數屠殺,傷者死前的慘叫不絕於耳。1943年,日軍發動「大清洗」行動,以「反日活動」為由,大肆逮捕在港外籍銀行家、警察、工程師,施以嚴刑。前養和醫院院長李樹芬的回憶錄詳實記錄了日軍在香港全境的搶掠、強姦與殺戮暴行。這些罪惡,有倖存者的血淚回憶、日軍老兵的戰後供述、國際軍事法庭的審判紀錄為證,鐵證如山,不容任何篡改與否認。
八十餘年時光流轉,如今的赤柱灣碧波蕩漾,聖士提反書院書聲琅琅,城市早已恢復繁華與寧靜。但歲月靜好從來不是遺忘歷史、忘卻傷痛的理由。赤柱拘留營的三年零八個月,是世界反法西斯戰爭中平民受難的血淚記憶,是人類文明史上的慘痛教訓,更是香港社會不可分割的歷史記憶。我們必須要牢記歷史,這是對所有受難者最深切的告慰。特別是,日本右翼勢力頻頻在歷史問題上開倒車,不斷圖謀復活軍國主義。我們必須要高度警惕,以銘記為盾,以自強為刃,堅決守護來之不易的和平,不能允許歷史悲劇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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