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碼浪潮興起 「Zero 10」首次亮相香港巴塞爾 藝廊冀藉香港平台進軍亞洲市場

3月的香港，維港兩岸的藝術濃度達到年度峰值，巴塞爾藝術展香港展會（Art Basel HK）再次成為全球藝術界的焦點。會展中心內，人頭攢動的展位與頻繁易手的藝術品，印證了亞洲藝術市場正在穩步回暖。今年的市場人氣中蘊含着一個更為深刻的結構性變化：隨着全球藝術市場中數碼藝術從邊緣走向焦點，香港展會的「數碼濃度」也正在提高。「Zero 10」的亞洲首秀、先鋒媒體藝術家鮑藹倫的策展實踐，都讓「數碼藝術」在香港的舞台上被亞洲、世界看見。不少參展「Zero 10」的國際藝廊指出，香港對數碼藝術擁有高度的開放性，並希望透過此次參展，提升自身在亞洲市場的能見度。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張夢薇、雨竹、陳藝

瑞銀與巴塞爾藝術展日前聯合發布的《2026年環球藝術市場報告》指出，年度市場一個顯著趨勢是：數碼藝術板塊的持續擴張，「儘管全球藝術市場在宏觀經濟波動中保持審慎樂觀，但數碼藝術的收藏群體——尤其是來自亞洲的新世代藏家——展現出強勁的購買力與參與度。」

這股浪潮在2026年的Art Basel HK中得到了具象化的展現，作為展會的核心亮點之一，「Zero 10」展區首次從邁阿密海灘移師香港，完成其亞洲首秀。這一展區專門為數碼時代的藝術創作而設，聚焦程式碼創作、演算系統、沉浸式裝置、機器人技術、光影與聲響藝術等先鋒領域。從邁阿密到香港，「Zero 10」的到來不僅僅是地理空間的轉移，更反映出亞洲市場在數碼藝術交易與展示版圖中權重的提升。

而展售現場的火熱氣氛也在在印證了市場數據的指向。香港文匯報記者在現場所見，藏家們在傳統繪畫與數碼裝置間穿梭，「Zero 10」展區內的大型互動作品前往往排起長隊。葉錦添高達4.5米的巨型人體雕塑《Lili》身披未來感太空衣，成為最受矚目的打卡點；華裔加拿大藝術家鍾愫君則與機械臂親密共創，展示人類創造力與人工智能協作的無限可能。這些作品不僅挑戰了傳統藝術形式，也讓收藏的對象發生了改變，藏家購買的不再只是具象的藝術品，而是一個持續演化的系統和體驗。

香港對數碼藝術高度包容

柏林的OFFICE IMPART是本屆「Zero 10」唯一一間德國藝廊，今次主要呈現Jonas Lund的系列互動作品《Network Maintenance》。自2018年創立起，藝廊便側重數碼藝術的代理，也在探究如何將線上藝術與實體相結合。

Johanna Neuschäffer是藝廊創辦人之一，她認為香港市場極具活力，「總令人覺得此刻正在發生着什麼。」在首兩日預展日，藝廊與不少藏家進行了順暢的交流，體驗甚佳。「我很欣賞『Zero 10』的嘗試與實踐。我們探討着屬於這個時代的媒介，這很關鍵。全球各大藝術展會反映了即將到來的新物質性，也試圖理解價值的新形式或藝術的新樣態。這一展區呈現了許多概念性藝術，不只是數碼藝術，所以讓人們意識到藝術家對物質性的各種運用是很重要的。」她表示，雖然數碼藝術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就已出現，但如今更多人開始重視並收藏這類藝術，這些藝術形式也愈發容易被收藏，因此對藝術家來講也是一個新的市場。

藝廊助理Fangrong Tian表示，去年12月首屆「Zero 10」在邁阿密展會舉行時，很多人都還處於觀望階段，但現場氛圍很有感染力，因此藝廊選擇今年加入。成員認為香港是一座對數碼化及電子化有着很高開放度的城市，故希望藉此機會提升藝廊在亞洲市場的曝光度。

倫敦的Asprey Studio創辦於2022年，常關注傳統工藝與創新科技的融合，此次呈現曲磊磊、葉錦添、All Seeing Seneca的作品，三位藝術家都與中國有着淵源。這是工作室第二次參加Art Basel及「Zero 10」，也是團隊首次開闢亞洲市場。

為香港展會做了什麼準備？工作室公關及行銷經理Michela Cartot說：「我們認為這三位藝術家的背景——他們的生活經歷和藝術實踐，可以透過更易理解的方式進入這個市場，而非倉促地帶來一些和本地完全無關的東西，這對我們和客戶建立聯繫也很重要。」

據Michela觀察，相較歐洲藏家，香港市場的藏家對新鮮事物更好奇且更包容，也會花較多時間詢問並了解作品。她認為，香港正扮演「東西方連接者」的角色，「這裏沒有太多語言障礙，很多人都講英文。」這種文化融合的城市風格，為人們接受新事物提供了充分的基礎條件。

雖成立不久，工作室仍在展出大件作品方面體現出了極大野心，比如葉錦添的《Lili》。Michela表示，「Zero 10」的設立彰顯了數碼藝術受關注度的提升，也從一定程度上鼓勵了團隊更加大膽地展示作品。「這是一個不僅能展現成品，更在概念層面都融入數碼元素的空間。」

同樣創立於倫敦的SOLOS，今次帶來Laurie Simmons和Petra Cortright糅合了數碼技術的作品。藝廊藝術總監Leyla Fakhr分享，許多藏家都對新創作形式背後的原因及意義抱有很大興趣，「藏家們有極豐富的藝文底蘊，科技的日新月異讓他們渴望了解這一切將走向何方。」

她點明，有市場才會有活動。「藝術家會選擇任何工具或媒介來創作，隨着科技的發展，他們就會使用各種媒介。」而這一市場還相對較新，「尤其是NFT（非同質化代幣）和區塊鏈。起初會有點自娛自樂，但現在基本趨於穩定和成熟。」Leyla表示，許多人都抱有期待且正投資這一領域，「我認為這將成為我們生活環境的一部分。」

藏家與市場的雙向成熟

PLAN X在意大利設有多個空間，此次呈現ThankYouX、匿名AI協作藝術家Claire Silver的作品。這是藝廊首次參加Art Basel HK及「Zero 10」。NicolòStabile是藝廊創辦人之一，他很喜歡今次展會的氛圍，「希望在亞洲這個我們從未涉足過的市場，推介我們代理的藝術家。」

ThankYouX此次的作品結合傳統繪畫與電子屏幕，也吸引了不少中年藏家的興趣。Nicolò表示，當下數碼藝術市場會更講究質量而非數量，藏家的購藏行為也更謹慎，「這類展會非常重要，可以讓藏家更清楚他們所見之物的價值。」

TAEX是一個數碼藝術交易平台，平台總監Stefanie de Regel表示，團隊很開心能與「藝路迴聲」等其他區域同處一個樓層，令數碼藝術有一種融入感。首日預展日已有多件作品售出，包括Kevin Abosch的《Goldfish》。

平台早前曾來港參與數碼藝術展，這令團隊意識到香港對數碼藝術抱有濃厚興趣，「這裏有許多科技創業家，加密貨幣的發展也非常興盛，數碼藝術和加密貨幣經常聯繫在一起，所以這裏一定有不少受眾，我們很喜歡香港。」

Stefanie強調，香港有助於增強TAEX與其他亞洲地區的聯繫，而2021年M+的開幕也為香港帶來了許多包括數碼藝術在內的、前衛的多媒體藝術，如藝術家朱力行的作品。「許多香港藝術家都被推舉、被欣賞、被認可。」相較商業性和社區性較強、加密貨幣佔比更大的邁阿密， Stefanie認為香港更注重如何用科技表達藝術思維，「香港是能夠為數碼藝術提供更多生存機會的主要城市之一。」

馬德里藝廊Onkaos此番呈現Robert Alice以中國印章為靈感的系列作品，其中融入藝術家曾旅居香港的情懷。項目總監Elena Carbajal表示，在兩日的預展中，許多藏家都前來問詢作品，這使首次參展的藝廊大受鼓勵。她很開心看到藏家謹慎且認真地對待藝術家及作品，而非只是衝動購買。

為數碼藝術創造「思想交流空間」

本屆「與巴塞爾藝術展對話」項目，邀請了雅加達努桑塔拉現當代藝術博物館館長劉秀儀探討藝術如何在跨系統、跨領域中流動。劉秀儀提出一個發人深省的觀點：「亞洲不是靜態地圖，而是深層推擠下持續生成的地形——有斷裂與震動，也有新的地貌與可能。 」在她看來，藝術的價值不在於提供答案，而在於創造思想交流的空間。

此觀點或許也適用於描繪香港作為數碼藝術平台的核心競爭力，即它不僅能促成交易，更能提供一場對話，包括鮑藹倫策劃的放映後談等，「Zero 10」正嘗試為數碼藝術提供展示與交流的場域。正如參展商們所說，對亞洲市場而言，參與這種融合交易、展示、對話與教育的綜合平台，無疑具有非常獨特的吸引力。

「光映現場」策展人鮑藹倫：讓數碼藝術扎根在地

如果說「Zero 10」代表的是香港在全球數碼藝術市場中的「存在感」，那麼由本地先鋒媒體藝術家鮑藹倫策展的「光映現場」單元，則可以說是代表了數碼藝術與在地的連結。

鮑藹倫是香港媒體藝術發展歷程中的重要推手，本屆展會是她首次以策展人身份為Art Basel HK注入自己的視角，她以「在魔法與現實之間」為主題策展，精選一系列電影與流動影像作品，試圖展現想像力如何成為抵抗、記憶與生存的策略。

在鮑藹倫看來，影像藝術是一種融合藝術與技術的媒介。「光映現場」作為Art Basel HK公眾項目的組成部分，應兼顧多層次的考量。在由亞洲文化協會舉辦的「鮑藹倫與循環影院：香港當代影像藝術的反思」對談上，鮑藹倫透露，在籌備過程中，她從60多部作品中選出16個單元，最終設定出「在魔法與現實之間」的整體主題。她表示，這個主題足夠寬廣，能包容風格和文化背景的多樣性，同時也能讓觀眾看到年輕一代的創作焦點，而香港觀眾已相當成熟，「（他們）會尋找特定藝術家、特定風格的作品」，這與上世紀八十年代她剛起步時已不可同日而語。

關於作品的「可讀性」，鮑藹倫表示，每個影像藝術家處理的都是非常基礎的環境和元素，比如光影、時間、運動，這是每個人都有過的體驗，「一旦放下對符號語言的執着，就能體會到更多。」她早前亦曾表示，影像藝術為女性藝術家提供了一個可以獨立創作圖像的平台。相比電影製作需要龐大團隊協作，影像藝術允許藝術家獨自完成從拍攝到編輯的全過程，這對女性藝術家而言尤為重要。

回溯1986年，本地錄像藝術家尚屈指可數。鮑藹倫與幾位朋友發起了一個放映團體，最初只能在有足夠作品時才辦一次放映會，這便是「錄映太奇」的雛形。「我們獲得資助後，開始引進香港以外的媒體藝術作品。」這讓她對建立藝術家社群以及向香港觀眾介紹海外媒體藝術產生了濃厚興趣，也促使她在1996年創辦了「微波國際新媒體藝術節」。

值得一提的是，本屆「光映現場」環節是首次交由藝術家策劃，也是Art Basel HK首次引入聚焦數碼藝術的「Zero 10」。這無疑標誌着影像藝術在香港藝博會中地位的提升，也呼應了鮑藹倫多年來推動媒體藝術的初衷。她在對談結束時特別提醒觀眾：「放映活動是免費的，希望大家都去看，這在商業博覽會中是非常難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