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武昌
小山村的櫻花開了,遠遠望去,山坡上籠着一層粉色的霧,薄薄的,柔柔的,像是春天呵出的一口氣。走近了,那花瓣兒密密匝匝的,擠在枝頭,風一過,便簌簌地落下一陣花雨,拂了人滿身。這櫻花的熱鬧是外向的,恨不得把整個春天都攬在自己身上,張揚得像個少女,把自己最燦爛嬌艷的一面亮給人看。
櫻花是春天的盛宴,人人都趕着去赴。花樹下人影綽綽,笑語喧天。孩子們跑着、喊着,父母偷偷地給他們拍照,小姑娘仰着頭扮個醜臉,花瓣有意無意地落在髮間;老人們坐在長椅上,瞇着眼曬太陽。這花開得燦爛,謝得也快,三五天工夫,地上便鋪了厚厚一層粉色的地毯,人小心翼翼地踩上去,軟軟的,心裏竟也軟軟的。
看着這小山坡的爛漫,我忽然想起了故鄉的老梅樹,以及近年種植的櫻花樹。
一排老梅樹挺立在小溪岸邊,它們的枝幹蒼勁如鐵。早春,梅樹的枝幹上還掛着許多雪白的梅花,風一吹,散發出若有若無的冷香。山裏的霜還沒化盡,夜深人靜時,月光冷冷地鋪了一地。梅花苞靜悄悄地綻開了,它發出的聲音輕得讓人以為是幻覺。第二天清早去看,深褐色的枝上便多許多雪白,在晨光裏靜靜地亮着。梅香是若有若無的,得湊近了,在冷冽的空氣裏細細地嗅,才能捕捉到那一縷幽香,清清甜甜的,像是遠山的呼喚。
小山村裏的梅花開得寂寞,也謝得寂寞。當年交通不便,少人來看,只有山風陪着、冷月照着。花雖開得繁盛,也沒有人潮往來,花朵清清瘦瘦的,在枝頭立着;花謝時也悄無聲息,花瓣落在冰冷的地上,像鋪了一層白雪。
在月夜去看那梅花,使我懂得了另一種美。月光給每一片花瓣都鍍上銀邊,花影印在石壁上,密密的,斜斜的。這時候,我忽然明白了,原來這世上的美,有兩種:一種像櫻花,要把整個春天都點燃給你看;一種像梅花,只在寒夜裏為你亮起一盞盞小小的燈。
村道的兩旁,近年也種植了許多櫻花樹。在乍暖還寒的早春時節。梅花已經略顯疲態,開始凋零;而櫻花則含苞待放,蓄勢待發。這是一場「堅韌」與「新生」的交接儀式。
櫻花正滿樹繁花,柔軟的枝條隨風搖曳,花瓣薄如蟬翼,在陽光下幾乎透明,呈現出一種嬌嫩的粉白色。
櫻花的熱烈是真的,梅花的清寂也是真的。她們一個在暖風裏笑,一個在寒夜裏醒着;一個把生命開成一場盛大的節日,一個把歲月過成一個人的修行。可最後,她們都把最真的那份心思,交給了頭頂的雲天。
梅樹是村裏祖輩種植留存下來的,櫻花則是近年種植的外來物種。
如果將「梅花」與「櫻花」擬人化,這或許也是我們內心的兩種狀態:當「堅韌的自我」遇到「燦爛的誘惑」時,梅花告訴我們要守住內心的氣節,哪怕環境嚴峻;櫻花則提醒我們要盡情享受當下,哪怕美好稍縱即逝。
當「過去」遇到「未來」: 梅花代表着寒冬的終結和歷史的積澱;櫻花則代表着未來的開始和無限的期待。
當梅花遇到櫻花時,那不是爭奇鬥艷,而是一場無聲的致敬。梅花看着櫻花,或許會想起自己年輕時的燦爛;櫻花看着梅花,或許會敬佩它走過的風霜。這是一個短暫的奇景——在同一片天空下,我們既看到了生命的厚度,也看到了生命的光芒。

評論(0)
0 / 2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