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鵬飛
對於粵式燒臘,始終有所保留,不是不夠醇厚鮮香,也不是賣相不夠俊俏,實在是個人飲食喜好形成的舌尖體驗,太過於不可定製。
所在地域的飲宴沉澱積習,受風物、氣候、時令、文化所致,勾勒出大概的飲食脈絡。比如大部分地區一日三餐,都是兩稀一乾。我們關中地區早晚兩餐吃的稀飯,多半是玉米粥、小米粥、米粥。佐菜按時節,漿水菜、熗蘿蔔絲、涼拌豆芽、涼拌菠菜、涼拌胡蘿蔔絲等,擇其一二即可。蒸饅頭、烙鍋盔、攤煎餅,須擇其一,否則不能管腹飽。一乾說的是午飯,主要是麵條。以前的人,勞作起來全憑力氣,體力精力消耗大,午飯得有能長力氣的主食撐着。關中平原主產小麥和玉米,用小麥麵粉製成的各類麵點,三餐都必不可少。麵點的主要成分就是碳水,現在的人說西安是碳水之都,也是從這上面來的。
麵條的吃法很龐雜,大致分為有湯無湯。有湯的,連湯麵、臊子麵、漿水麵、麻食麵。無湯的,乾麵、軟麵、油潑麵、biangbiang麵。biangbiang麵的「biang」字,也是最近才攻克輸入難關,可以順利從手機鍵盤上打出來,為此還上了一次微博熱搜。這兩個字後面還有一段古,有空的時候也可以拿出來說上一說。
地域出產決定了食材取材的種類,地貌和習慣則猶如地面上奔騰不息的河流,在長久的沖刷流淌中,不知不覺塑造了一個區域整體的飲食風味。雲貴川的人嗜辣,江浙滬包郵區好甜口,華南F4重生鮮,鈎沉起來都與當地大江大河的形成走勢,脫不開干係。陝甘寧地處西北,風沙大,自古苦寒,又率先鑿空絲路交匯中西,口味普遍偏重,飯食多油多鹽。我也是長居嶺南後,才逐漸領略到口味清淡,對於釋放食材自身之美的絕密效用。白灼、清蒸、生醃,皆是如此。
一個家庭掌廚人對食材、調料的揮灑拿捏,是這個家庭成員飲食審美水平成形的關鍵所在。娶妻先看其母,嫁漢要看家公。一個炕上睡不出兩樣人。這些口耳相傳的地方民間諺語,說的都是生活需要抉擇時,可供遵循的同一個樸素道理。家裏掌管一日三餐的人,煙熏火燎不辭勞苦,用烹煮煎炸油鹽醬醋,長年累月煨出了一輩人的性格底色。
以前車馬慢,故土重,人的遷移流動少,剔除奢儉差別,家家戶戶端上飯桌的餐食,大差不差,口味鹹淡也大體趨同。即便如此,養成的味蕾卻也各有差別。家裏先前四口人,兩個吃辣,兩個不吃辣。辣椒只能放在個人碗裏,不能直接下在鍋裏。我離家外出讀書前夕,家嫂進門,兩辣兩不辣的口味平衡得以維持。一晃數十年逝去,網購無處不在,食材範圍突破南北不囿時令,朝夕相處,葷素搭配,和子侄輩的喜新納奇,又造就了新的家常味道。這麼多年過去了,唯有一樣不變,那就是一日三餐,桌上始終都有一碟配蒜泥辣子蘸水的臘牛肉。
西安臘牛肉的「臘」,與別處的臘,不在同一類料理緯度。首選新鮮的秦川牛牛腱子或前腿肉,使小茴香、八角、草豆蔻、桂皮等16種香料及鹽、糖、白酒醃製7天後,用紗布包裹牛肉,加入牛油,一起放在老湯和新鮮牛骨湯內,慢火燉煮七八個小時,待湯裏的油脂和獨特風味盡數被吸納,撈出來晾曬乾透便大功告成。
臘牛肉切片蘸蒜泥辣椒汁水,或直接撕着吃,酥嫩入味,蕩漾在舌尖上,是難得的一次味蕾同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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