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木
離開屯門海鮮市場,車行十二三分鐘,駛入顯發里社區的顯發邨。顯發邨是一個嶄新的單幢式公共屋邨,全邨唯一的住宅樓名顯發樓,共40層,2024年剛開始入伙。
顯發里顯發邨顯發樓,地名聽起來很有趣。據林頌鎧兄介紹,這裏原本計劃建三幢公屋住宅樓。在工程推進過程中,發現靠近山坡有一座龍窯遺址,具有較高文物價值。林頌鎧時任屯門區議員,他聯同其他區議員和一部分文化界人士,強烈呼籲保留龍窯遺址。結果,政府修改了方案,由計劃中的三幢樓改為一幢樓,龍窯及其周邊環境得到保護。由於保護龍窯留出來不少空地,顯發樓檢了一個大漏,成為全港性價比最高的公屋住宅樓,輪候者大增,租金也按屯門區最高水平釐定。
那麼,能夠讓政府修改建造公屋計劃的龍窯遺址,又是怎樣一個存在呢?
顯發樓的三層平台很開闊,設有停車場和休憩區,安裝了一些簡易的社福設施。平台邊一面略帶弧形的磚混牆,裝有鐵柵門,把龍窯遺址與住宅樓隔開。透過柵欄,可以看見一個雜草叢生的土堡,周邊散落着陶瓷碎片及鍬、鏟、桶、盆等生產生活用具。鐵柵門上了鎖,我們敲了一陣子門,不見回應。林頌鎧兄告知,裏邊住的是龍窯第二代傳人梁柏泉,以前是公務員,已退休,通常不會外出。他建議轉到後山去看看,龍窯背後還有一個院子,梁先生有時候會在那裏拾掇。
既來之,則安之。我們沿石階步行到顯發樓地下一層,整個樓層被布置成一個跨代共融社交空間,裝飾着一些特色瓷器和五顏六色的陶瓷殘片,幾個十來歲的孩子正與兩位志願者在一起做手工。我們穿過社交空間,出後門,來到不遠處的山坡上,見有人在那裏不慌不忙地收拾院子裏的枯枝礫石。打過招呼,正是梁柏泉老先生。他說接到政府通知,有工作人員要從這裏上山去安裝設備,自己正在收拾一條臨時車路,保證工程車能過得去。
梁先生是個熱心人,聽說了我們的來意,毫不猶豫帶我們進入龍窯,邊參觀邊滔滔不絕地介紹情況。這是一孔長約20米、傾斜20度左右的土窯,雖然整體上顯得破敗,但窯頭、窯床、窯尾皆保存完好。窯尾處有一面由水渠和花盆砌出的窯壁,構造奇特,色澤艷麗。窯頭設有拜台,長年擺放香燭及水果、點心等供品。
龍窯又叫長窯,燒製工藝在廣東佛山地區最為著名。它是一種半連續式陶瓷燒窯,依一定坡度建成隧道形窯爐,因形如臥龍而得名。晚間燒製時,爐膛裏透出的火光亦如一條沿山脊爬升的龍。龍窯採用自然通風方式,火力順坡度提升,裝燒面積大,產量也高,適合批量燒製日用陶器。燒窯需連續數天,依靠柴火控制溫度,技術依賴經驗傳承。上世紀三十至六十年代是香港本土陶瓷業的繁榮期,多處建有龍窯,產品供應本港及華南地區。七十年代後,隨着工業化發展,廉價陶瓷進口,加之香港經濟向製造業和金融業轉型,傳統龍窯逐漸停產。窯體亦相繼荒廢,或是自然侵蝕,或受制於城市化壓力被其他工程推平填埋。梁柏泉先生家傳的這孔窯,習稱青山龍窯,是目前僅存的保存較完整的龍窯遺址,亦是香港地區少有的傳統工業遺址,見證了本土手工業的興衰,反映了屯門地區的產業歷史與社區生活。
青山龍窯的具體建造年份已不可考。據梁先生回憶,他父親梁森帶着幾個佛山石灣鎮的燒窯師傅來港建了這孔窯。建成不久,日本侵華戰爭爆發,香港被佔,東家逃走,梁森師傅與一眾窯工以「工合陶窯」模式繼續經營,運作了40餘年。當時,青山龍窯出品種類繁多,從日常用具如五加皮酒樽、水渠、沙煲等,到珍貴的雕塑及藝術品皆有涉獵。出色的燒製能力還吸引不少藝術家遠道前來送燒,石榴紅、銅紅釉、鈞藍、鈞紫、天青釉等名品均可燒製,青山龍窯可謂盛極一時。
1982年,政府以保育用途收回了青山龍窯所在的土地,香港龍窯的最後一星窯火熄滅。2014年,青山龍窯被列為三級歷史建築。但由於種種原因,各種改建或活化計劃都未能實施。其間,梁先生曾試圖復燒龍窯,但因為空氣環境等問題不了了之。作為龍窯的傳人,他覺得自己對喚醒這孔古窯的生命力、弘揚陶窯文化負有莫大的責任,卻深感無力和無奈。在龍窯前景未能徹底明朗之前,他唯有死死守住這片遺址,以售賣瓷泥和釉料維持龍窯日常開支,並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文化傳播工作。
梁先生說他曾致信時任特區政府勞工及福利局局長羅致光,建議將龍窯旁邊的一間廢棄校舍改建為服務街坊、聯動龍窯文化傳播的場所。這樣既避免了校舍的閒置浪費,又可以達至把龍窯建成「活的博物館」的目標。現在羅致光已經退休了,龍窯怎麼辦,還是看不到希望。提起這件事,梁先生有些激動,他說,什麼是傳統文化,形象地講,不就是一片葉、一條蟲、一塊泥嗎?一片葉是茶葉,一條蟲是蠶絲,一塊泥就是陶瓷。海上絲綢之路向全世界傳播中國文化,運的主要就是這幾樣東西。文化不應該是死的,活的文化更有說服力。
說到這裏,他指給我們看旁邊鐵板上懸掛的標語牌,上面赫然寫着:A living monument is always better than a dead one. A working museum is always better than one it does not work.落款From Dr. Bard 1982。我問Dr. Bard是誰,梁先生滿懷敬意地說,巴德博士是香港歷史上富有傳奇色彩的人物,在多個公共機構中擔任過重要職務,對文化傳承和自然保護充滿熱情。青山龍窯被關停時,他是香港大學亞洲研究中心主任,這兩句話是公開對媒體講的。一個英國人,對中國傳統文化如此熱愛和關心,比很多中國人都強。
離開龍窯時,天光已經暗了下來。從車窗望出去,依稀可見輕軌鐵路「杯渡」站的站牌從眼前一閃而過。腳下這片土地,千年滄桑,百變風雲,彷彿一起湧入腦海。從屯門鎮「屯兵海門,以護商旅」,到新安縣「革故鼎新,轉危為安」,從三千年大變局「同源分流」,到粵港澳大灣區「同向奔赴」,屯門都是地理的樞紐,更是時代的風眼。
屯門的蝶變,永遠在路上。2007年7月,深圳灣大橋(港深西部通道)正式啟用。2020年12月,屯赤隧道建成通車。兩大基建工程穿山越海,貫通深圳灣和青山灣兩大水域,天塹變通途。自此,深圳南山區到香港赤鱲角國際機場的車程縮短到半小時,屯門已然成為深港雙城融合發展的重要支點。未來屯門,還將帶給我們怎樣的驚艷?正是:
蜿蜒龍脈衍青山 山寺屯門龍鼓灘
一孔龍窯三聖地 千秋風雨話新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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