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一本名為《我在北京送快遞》的非虛構作品橫空出世,迅速登上各大圖書暢銷榜,引發了廣泛的社會討論。這本書的作者胡安焉,也因此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前快遞員、打工人,一躍成為備受矚目的文學新星。然而,在這份突如其來的成功背後,隱藏着一個關於挫敗、逃避、堅持與自我和解的漫長故事。
近日,胡安焉受香港國際文學節之邀來港與讀者分享創作心得,其間接受了香港文匯報專訪。在訪問中,他回溯了自己二十多年來的人生軌跡與寫作心路,揭示了一個「內向者」如何在現實的夾縫中,通過文學尋得精神寄託,並最終被世界看見的複雜歷程。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丁寧
將時間撥回2009年,那一年胡安焉30歲。彼時的他,並非意氣風發的青年作家,而是一個在職場中傷痕纍纍的「失敗者」。「我之前二十幾歲的時候,人生經歷、工作經歷、社會經歷都不太順利。」胡安焉坦言,語調平靜卻透着一種歷盡千帆後的澄澈。到了30歲這個節點,各方面的壓力與狹窄的求職選擇,讓他對當時的人生感到絕望,「很難會有什麼太好的出路」。
通過寫作建立自我價值
他剖析自己的「失敗」並非偶然。內向、過度敏感、在人際相處中極易受到精神負累——這些特質讓他與主流職場格格不入。「我做不了銷售,」他舉了一個在廣州北京路服裝專賣店的例子,「只要顧客流露出一絲否定,我就沒辦法堅持。對我來說,如果一直堅持是在強迫別人,被拒絕是一件非常羞恥的事情。」他無法與同事爭搶客戶,也無法向僱主爭取利益,甚至連面試都要在確保自己條件「充分達到並超過要求」後才敢前往。「我害怕失敗,害怕挫折,寧願降低自己的慾求,去克制自己,而不是去挑戰。」
28歲到30歲間,他在南寧經營一家女裝店,與同行的惡性競爭讓他精神備受傷害。在種種擠壓之下,胡安焉做出了一個近乎「退場」的決定:他不想再走那條大多數人所選擇的、高度社會化的道路——掙錢、成家、買房、生兒育女。「也可以說我認輸了,被打怕了。」他承認。
然而,認輸不代表放棄。他急需一個精神寄託,以防止自我的徹底崩塌。對他而言,在工作縫隙間的閱讀與寫作,不是風花雪月的文學夢想,而是出於一種「必須如此」——在充滿挫敗感的生活中,抓住一片浮木,找到一種支撐,「建立一種自我的價值感」。「起碼我有一個東西,我是全身心地、純粹地投入進去做、去積累。」他不求掙錢或出名,只求在自我認知中,這一生不至於「一無是處,白活一場」。
選擇寫作,既是這種內向驅動的結果,也源於早年埋下的種子。2003至2004年他加入漫畫社結識的文藝朋友,以及在開服裝店痛苦時閱讀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卡夫卡、塞林格,都為他打開了一扇門。「我覺得這個事情不錯,它能讓我覺得自己這輩子沒有白活。」他帶着一種近乎偏執的想法投入其中。文學將他與現實隔絕開,他初時於是將文學看作是現實的對立面—現實是骯髒的,而文學無比崇高。「我通過貶低傷害過我的現實生活,來抬高藝術的價值,來克服自卑感和對失敗人生的挫折感。」他最初的作品充滿了傷痛,素材皆源於此前人生中那些羞恥與挫折的經歷。
生活是藝術的主體
然而,這條精神救贖之路並非坦途。2009年辭掉工作後,胡安焉靠積蓄在廣州父母家「啃老」了一年半,專心閱讀和寫作,奠定了文學基礎。但積蓄總有花光的一天。2011年,他開始開淘寶店,卻陷入了寫作與生意「兩不像」的困境:寫也寫不下去,店也做不起來。彼時他租住在廣州三元里的城中村,每天往返於火車站、服裝市場補貨、拍照、做客服,還要處理棘手的「中差評」,同時心繫文學論壇。這種「一邊說着『親,你好』,一邊讀着卡夫卡」的分裂狀態最終難以為繼。
2012年下半年起,他停筆近兩年。從雲南的商場保安、烘焙店學徒,到上海便利店和自行車店的高強度工作——在那個著名的美國自行車品牌專賣店裏,他每天工作13到14個小時,下班後還要學習騎車、遛店裏的狗。「完全沒有辦法兼顧寫作,連閱讀都很難。」但他坦言,當時並不焦慮,「我覺得挺好的,這些經歷、工作、掙錢、騎車,就是意義所在,它們在當時比寫作對我的意義更重要。」
正是這些跌跌撞撞、時斷時續的經歷,重塑了他對文學與生活的看法。「我現在認為,生活本質上就是藝術的主體。藝術是一個人自身氣質、品格、感受、思想的內在東西的語言化體現。」他引用貢布里希與高爾基的觀點,認為「沒有藝術這種東西,只有藝術家」,而「文學就是人學」。寫作不再是對現實的逃避,而是對自我的誠實面對與深入。「寫作不是技術性問題,它本質上是個人本性的問題。你是什麼樣的人,決定了你能寫出什麼。」
從豆瓣日誌到現象級暢銷書
真正改變一切的,是2020年4月。當時失業的胡安焉將2017至2018年在廣東順德某物流城做夜班理貨員的經歷寫成文章發在豆瓣,卻沒想到,這篇回憶錄在豆瓣上引發了現象級的關注和討論。數十萬的閱讀量、大量的轉發評論打賞,讓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一種「被看到」的衝擊。「那是我最驚訝、最激動的時刻,完全吃不透這個事情。」
隨後,一個名為「副本製作」的藝術團隊聯繫了他,團隊中的編輯之一正是胡安焉早年混跡文學論壇時就欣賞的作者。來自「知音」的鼓勵至關重要,他應約寫下了2018至2019年在北京兩家快遞公司的從業經歷,後來被發表在著名的Mook《讀庫》上。
最終,這些文字吸引了出版方的注意,經過近三年的打磨,收錄了他從快遞員、自行車品牌店員到保安、烘焙學徒等19份工作經歷的《我在北京送快遞》於2023年問世。其引發的社會反響遠遠超出了胡安焉最悲觀的預期——「我一開始希望它不要虧錢就好」。它不僅成為暢銷書,更斬獲諸多獎項,還被許倬雲等文化名人推薦,甚至出版了英文版。
「非典型的快遞員」
對於讀者鋪天蓋地的反響與共鳴,胡安焉感到溫暖。許多來自完全不同職業的讀者告訴他,在他的描述中看到了自己,這對他是一種治癒。但他內心最珍視的,是那些能透過文字辨識出他「個人特殊性」的理解。「很多人認為看這本書是看一個快遞員寫自己的經歷,帶有獵奇性。但極少人能認識到我不是一個『典型的快遞員』。」他說,「能察覺到這一點並給予肯定,才是令我最感動的。」
他也坦誠面對由此帶來的複雜心境。對於書名帶來的行銷效果和巨大成功,他充滿感激,認為正是這個「世俗」的標籤,讓他這個「塵埃」般的小人物有了被看見的機會。但同時,面對許多才華遠勝於他卻未被發現的寫作者朋友,他內心常懷「羞愧」。「我深知這裏面的不公平。但作為一個成熟的人,你必須接受。」順利時不得意忘形,不因外部認可而高估自己,是他對自己的告誡。
如今,他的「生活三部曲」——《我在北京送快遞》、《我比世界晚熟》和《生活在低處》已先後問世。從第一部的職業經歷,到第二部的性格心理成長,再到第三部偏向文體實驗的寫作梳理,這並非預先規劃,而是他被命運裹挾着、一步步走來的真實印記。對於未來,他坦言自己無法像專業記者那樣去採訪、調查,持續進行非虛構寫作。他的興趣始終在小說,在那些如塞林格、卡夫卡、契訶夫一樣能帶來生命感受共鳴的文學世界。
「如果我當時沒被編輯發現,還會繼續寫嗎?」面對這個問題,胡安焉沉思後回答,大概還是會像以前一樣,工作與寫作交替進行。當對工作厭倦了就去寫,寫厭倦了又去打工。寫作的衝動源於內心的呼喚,而非外部的堅持。「如果沒有這種內心的衝動,我可能不會勉強自己,會在其他方面建立對自我價值的認可。但那會是比現在更漫長、更困難的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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