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而有征】錦上添花

劉征

最近流行一種解說形式——拉片。意思是說，把一部影視劇從頭至尾地逐段解說，以至於一個觀眾就此變成了聽眾。那一刻也不間斷的解說詞讓你時而共鳴，時而意外，卻又覺得十分有道理。尤其當這些拉片的對象還是些經久不衰的好劇，類似《甄嬛傳》《雍正王朝》等等。這就形成了一種十分紅火的效果，就好像在一個本已無懈可擊的對象之上，再為它加上榮耀。所謂的錦上添花，沒有比拉片更具效果的了。

況且，這裏還有一個意外之喜。你會發現，拉片十分符合一種當代性。它所重申的這個叫做好劇的神話，不單單是為其叫好，還是以一種悖論的方式完成對它的造神。也就是說，它是以解構一部劇的方式，讓整部劇事無巨細都顯得合情合理。為了使之合理，有時候就連導演未曾想到的，拉片都替他想到了。而且，拉片者還會以發現者的姿態宣告了此事確實，但它並不替代你看。

類似的情形在當前幾成主流。各樣敘事似乎都往錦上添花的路上走。其中一樣，就是微短劇。微短劇是典型的爽劇模式，主角往往經歷重生。作為一個先知者，他將重走一遍來時路。可這一次，他會氣定神閒毫不犯錯，這讓我想到老年人的氣質。老年人有時比年輕人看起來更豁達，倒不見得是因為年紀愈大，對事情愈不在乎。一種可能是，在這世界上旁人所經歷的，他都經歷過了。這樣一來，當他看着年輕人還像他當年一樣痛苦彷徨，他便生出一種助人情節，想去拉他一把。倘若他竟忍住了，冷眼旁觀，這時，又是另一份心境。他會一邊慨嘆命運的早已注定，一邊又暗自羨慕起生命的活力。

所以，這些微短劇都有些遲暮之年的睿智。儘管它看起來情緒極度飽滿，但也難掩滄桑。只不過，劇裏的主角是真的年輕起來了，他準備把自己知道的一切當成經驗，發誓要重新來過。這種實證主義精神，讓他卯足了勁頭。於是，接下去，這一路都是打怪升級的精彩。

沒有比這更快樂的事。你知道一個時代所有發生過的大事，了解各種機遇存在的時間節點，你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搭上這輛時代的列車。眼見着別人還在那裏徒步前進，或者甚至原地打轉，你的快樂是加倍的。於是，這種短劇的邏輯就如同拉片，都是繁花似錦的。一件好事疊加着一件好事，一處精彩之外，還有另一處精彩。

想當年，就在不久之前，敘事還是另一番光景。當一個人好好規劃了一切，並準備去做的時候，他卻發現真實情況往往錯漏百出。原先設想要打開的門打不開了，該接應的人也沒有出現，一切都亂了套。這種敘事是對理性的反思。或者說，就像杜威的實用主義哲學，當一種理念遭遇到現實，更多的時候，是在不間斷地遭遇各種意外，並產生不同的絕望。人的成熟就是由這些絕望累積起來的。所謂成熟，就是直面現實。

但這種敘事在網絡文化當中顯得如此陳舊，它像是落滿了灰塵的角落，太陰暗了。互聯網是陽光普照下的暗流湧動。不如意處，是憤懣的怒火。得意時，更要添把柴火上去。

總之，是不甘平淡的。連平淡，倘若你一定要說，也得豎起一面叫做平淡的旗子，把平淡的概念重複一萬遍。這精神世界，因而注定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