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士鵬
讀到白居易的「亂花漸欲迷人眼,淺草才能沒馬蹄」,一時間,浮想聯翩。於錢塘湖春行,騎着馬在綠楊陰裏、白沙堤上行遊,在湖東美景裏遊目騁懷,這是何等美事?當噠噠的馬蹄漸行漸遠,早鶯爭奪的春意已融入他的背影,飛出幾隻自在翱翔的新燕。再看《虢國夫人游春圖》和《春山遊騎圖》,裏面的人亦在策馬而行——誰不愛這把春光源源不斷灌進人身體裏的騎行?興之所至,皆是「風和聞馬嘶」的款款詩行。
如今,沒有馬騎,就換成單車。墨鏡一戴,千年後有千年後的風流。
騎着車,緣湖而行。湖邊的空氣和粼粼的波光一樣清新,喬木已換上綠裏泛黃的禮服,密密的葉子織出一片片樹蔭,在地上潑墨一幅幅隨意留白的水墨畫。時而遙遙一瞥棲居在水天之間的島嶼的剪影,想像它們是側臥的仙人留下的化身,身披霞光、吞吐雲霧,把晦朔和春秋都納入一聲悠長的心跳中;時而在杏花遙指的亭子裏歇一歇,未必是累了,也許是想讓湖水的呢喃和陽光的細語漫過身體,浸潤臟腑,把屬於人間的煩心憋悶都置換成屬於山水的空曠遼遠。
在運動軟件上看,湖泊被騎行路線圍繞着,恰似寶石鑲嵌在首飾裏。由於路線是固定的,騎行的每一點突破都會在一棵樹、一塊岩石上得到量化。又打破運動紀錄,快了十分鐘——計時器的提醒聲比鳥鳴還要悅耳。相應的,湖泊的每一點變化都讓人矚目。常騎的路線上有一段櫻花林,我親眼看着它們舒展出一樹樹花開,宛若霧凇,卻輕盈如絲綢;也親眼看着它們凋落後,不遠處另一品種的櫻花昂然盛開,仿若接力,讓騎車的人總能穿過一段雲煙,沾滿一身清香後再赴春天的約會。
沿河而行需放在休息日。它像一條射線,從起點處肆意延伸出去,更加自由的同時,也注定了一旦流連忘返,沉醉不知歸處,等要返程時,便會望着導航上的里程數目瞪口呆。過於放縱的自由總會在人不自覺間釀出苦果。時間和心情都充裕的話,再長的路都能慢慢騎回來。若是換一條路,無邊光景再次一時新,這一趟收穫的風景會是繞湖而行的數倍。
瞧,長橋、古亭、佳木、綠道和灘塗,在風中移步換景,書寫屬於它們的弦樂。向一頂頂帳篷致意,與一隻隻風箏問好,彼時,就連冷冰冰的輸電鐵塔都有了積木玩具般的可愛。把身體敞在風中洗一洗,把目光晾在繁花碧葉上曬一曬,擁抱每一處轉角後如神來之筆的景致。斑駁的草色上,愉悅的心情躍動成不停搖曳的光斑。用流失的電解質換來眼睛和鼻子的一次次驚嘆,放蕩不羈總會邂逅到遵循常規所無緣得見的精彩。
這些天,花海淹沒了朋友圈,也淹沒了一顆蠢蠢欲動的心。騎着山地車,飛入亂花無處尋。遠遠地,油菜花就在表達熱烈的歡迎。它們霸佔了整片田野,擠得居民房都有些無處落腳。人只能看見如水面般起伏不定的明黃,以及長莖挺起的青翠。菜花的顏色太鮮艷了,毫不收斂地露着,即使是金秋的麥浪也比它少了幾分亮色。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不是在蹬車,而是在這飽和度拉滿的海洋裏泅渡;也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像是一隻飛蟲,穿行在鬆鬆軟軟、芬芳撲鼻的雙層蛋糕裏。看一眼同伴,彎下的腰宛若天邊連綿低矮的群山。果然,只有身處自然之中,才能在不自覺間找回和自然的古老默契。在另一位同伴的長髮上,我又看出了柳條隨風飄揚的姿態,誰會為她裁出細葉呢?春風不語,只把青春的氣息吹滿枝頭,吹遍每一個向青春衝刺的身影。
多年前,急走追黃蝶的兒童,已成為一日看盡油菜花的追風者。
秦觀曾寫道:「小園幾許,收盡春光,有桃花紅、梨花白、菜花黃。」現在,我們一路騎進斑斕如畫卷的田間,在腳踏板上收盡春光。你聽,鏈條上赫然正拉動着「鶯兒啼,燕兒舞,蝶兒忙」。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被杏花吹滿頭的,正是張開雙臂拍照的我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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