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小英
恰逢春分這一天,天地間彷彿有一桿看不見的秤,將晝夜秤得一般重。太陽行至黃經零度,不偏不倚照向赤道,也照在我的窗台。我站在這節氣的分界線上,想到「平衡」這個詞。它不正是春分最深的秘密麼?
走出門去,才發覺自然的平衡無處不在。昨夜的雨剛歇,今早的陽光灑了下來,冷與暖在半空交匯,織成一種溫潤的氣息。枝頭花開五六分,不熱烈,不蕭索,正是「半開半醉」的模樣。河邊柳條垂下來,那綠淡淡,像水洗過,像陽光漂過,濃一分太艷,淡一分太素。這天地間的分寸感,拿捏得如此精妙,讓人不得不嘆服節氣的老到。
田野裏,春耕正忙。老張頭趕着牛在耙田,水花濺起又落下,泥浪翻開又合攏。他站在木耙上,身子隨着地勢微微晃動,恍若在跳一支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舞。耙了幾個來回,他在田埂邊坐下,從懷裏摸出塊乾糧,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裏,慢慢嚼着。牛在一旁低頭吃草,那片刻的靜,恰恰是忙碌中最金貴的部分。
思緒還在那靜裏,人卻已離開田埂,順着河堤往前走。也不知走了多久,被一陣熱鬧聲吸引,抬頭一看,河灘上空飄着幾隻風箏。是個老人,手裏攥着線軸,不慌不忙地收放。風箏飛到高處,風大了,鬆鬆線;風小了,扯扯線。那紙鳶在雲朵間穩穩地懸着,既不掙脫束縛衝上天去,也不因風力不濟栽下來。
小時候放風箏可不是這樣。那時總恨不得它飛得越高越好,結果往往是線斷箏飛,或者一頭栽進泥裏。老人說:「放風箏跟過日子一樣,得順着風的意思,又不能全聽風的。」這話聽起來平常,細細嚼來,卻滿是滋味。
順着河邊往回走,心裏還在想着老人的話。春分這天,太陽直射赤道,天地找到了它的平衡點;而人呢,是否也能在紛繁的日子裏,找到屬於自己的那個支點?生活裏總有忙的時候,也有閒的時候;有順風順水的時候,也有逆風而行的時候。真正的平衡,不是靜止不動,是學着老張頭站在木耙上那樣,在動盪中穩住自己;學着老人放風箏那樣,在收放之間找到那個恰到好處的力度。
暮色漸起時,我回到家,坐在窗前發呆。窗外的世界正在完成晝夜的交接,光一寸一寸退去,暗一寸一寸漫上來,不急不緩,秩序井然。我想,春分之所以動人,不只是因為它平分了春天,更因為它提醒我們,世間的美好往往不在極端處,而在那微妙的平衡點上。
我們都是行走在平衡木上的過客。左一步是晝,右一步是夜;身後是冬,眼前是夏。但只要腳下有根,眼裏有光,心中有度,便能在這晃晃悠悠的平衡木上,走出自己的節奏,走出屬於自己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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