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媒橫行的當下,取消文化(Cancel Culture)更加甚囂塵上,無論是明星還是素人,一不小心就會遭遇網絡公審,甚至「社死」。這一次被「取消」的,卻是布萊希特筆下的「壞小子」巴爾?
愛爾蘭正點劇團攜手北京當代話劇團,正於香港藝術節上演取材自布萊希特處女作《巴爾》的《詩人之死》。作品將舞台演出與實時拍攝影像並置,讓巴爾這個離經叛道的反社會分子當場被「取消」。正點劇團的兩位藝術總監布雪·摩加西、班·奇德希望藉由演出讓觀眾深思:消除一個有問題的個人,是否就能從根源解決問題?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尉瑋 ●圖:香港藝術節提供
以都柏林為據點、成立於2012年的正點劇團向來善於以當代語境重塑經典。2019年劇團首度來港登上香港藝術節舞台,便帶來《哈姆尼特─莎士比亞之子》與《契訶夫處女作》。前者以莎士比亞早夭的獨子哈姆尼特之眼看透生與死,後者則取材自契訶夫寫於19歲的首個作品《(無用之人)普托諾夫》,觀眾一邊看舞台演出,一邊聽着耳機中傳來的七嘴八舌「評述」,簡直就是現今風靡網絡的reaction視頻的舞台翻版。如此以古鑑今,豈不有趣?
今年正點劇團重訪香港藝術節,則將目光投向戲劇大師布萊希特的首個劇作《巴爾》。劇中主角巴爾是個放蕩不羈的天才詩人,也是憤世嫉俗的反社會分子。劇本面世一百多年來鮮有搬演,皆因這個被布萊希特赤裸呈現的「壞分子」處理起來實在棘手。正點劇團的兩位藝術總監布雪·摩加西、班·奇德則迎難而上,在與一眾中國藝術家的合作中,在舞台上展現巴爾,卻又消解巴爾。
「喚醒」劇作家早期作品
「我們對某些劇作家的早期作品的確一直很感興趣,」布雪說,除了契訶夫,他們還曾做過一個圍繞貝克特處女作展開的項目,「我們很喜歡那種劇作家尚未成為天才前的狀態——因為我和班都不是天才(噓!這是個大爆料,劇透預警!)所以我們對那種天才式的完美作品反而不是那麼有共鳴。我們更認同的,是那種年輕的、躁動的、自命不凡的、混亂的,甚至有點醜陋的早期作品。」
布雪說,這種作品往往對觀眾來說也陌生得很,反而帶來創作的空間與重構的樂趣。「我們可以和觀眾的預期想法玩遊戲,你大可玩味那些大家自以為知道的部分,然後又讓他們享受那些他們一無所知的部分所帶來的驚喜。」
至於為什麼選擇布萊希特?二人表示,與其只是將一個作品帶到中國來演出,不如尋找不同文化中的共同點來一起創作顯然更有意思。對他們而言,布萊希特不僅是國際知名的劇作家,其作品、思想、政治關懷都具有國際視野;他更深受中國美學影響。「所以我們覺得這個選擇應該恰到好處——既能與我們過往的風格相合,又能找到與中國觀眾對話的通道。」
布雪把這次創作形容為一個遊戲——找到一種方式,來把一部舊作「喚醒」,帶給當代觀眾。「《巴爾》對布萊希特來說也是一個難題,他自己就曾說『歸根到底,這是個缺乏智慧的劇本。』他甚至建議人們不要搬演它。那麼,到底要怎麼以不演的方式來演《巴爾》?那就是『取消』巴爾!」把巴爾放在舞台上,卻又借助各種多媒體的運用,以各種方式「抹掉」他。對布雪與班來說,這個遊戲恰恰展現了布萊希特所要追求的「間離」效果——傳統表演不停被打斷,觀眾得以抽離於劇本情境之外,而去思考角色與劇本,「所以,一如既往,這些策略都是為了表現布萊希特,而不是攻擊他。」
舞台、直播並置呈現
舞台上,巨大的屏幕掛在上方,下方的舞台演出與直播影像幾乎以一比一的方式呈現。不同的是,屏幕上的巴爾,只要有出格舉動或出言不遜,就會被打上格仔,變成模糊身影,或是被「嗶」聲消音。於是演出現場,劍拔弩張的舞台現實與此起彼伏、長長短短的「嗶」聲一同構成了詼諧的荒誕場景。巴爾被當代媒介所消解,如同在網絡世界被審判;然後這種「取消」卻又讓人對他更加好奇,想要去思考原劇本與我們當下的生活到底有何聯結。
「這種舞台與熒幕同步的方式我們從未嘗試過,」布雪說,「我們曾經使用過藍幕,但這次是在踏入一片未知的領域。」他分享道,之所以要混合各種媒介、引入影像的並置,是因為這樣反而非常具有「劇場性」。「對演員來說,當你必須在非常流動且精準的經典戲劇表演,與面對攝影機的電影式表演間切換時,觀眾其實是親眼目睹演員的高超技藝,這本身就是極具劇場性與觀賞性的奇觀。又如同親眼見證電影的現場拍攝,是一種享受。」
他透露,在具體的操作上,創作組編寫一個「秘密劇本」,只有表演者會知道內容。技術音響團隊與表演者之間則需要非常精準的配合,例如「嗶」聲的長度——是長「嗶」還是短「嗶」——都要精確把握。「對於表演者來說,只有當一切都非常精準時,才能真正享受到其中的樂趣,如果隨隨便便,那就沒意思了,所以為什麼現場所有人必須全身心投入。」
這樣的表演,對演員的挑戰可想而知。「有點難,」飾演巴爾的金世佳說,「比如好多戲是很重的,兩個人在吵架,但是吵着吵着有些詞又要消音(斷開了)。」如同波濤滾滾時卻要抽刀斷水,節奏上不好掌握。
但限制有時能激發能量。布雪說,比如貝克特的劇作《不是我》,全場漆黑的舞台上唯一的亮點是離地約2公尺高的一張嘴巴,演員全身隱於黑暗中,只靠嘴部急速獨白來進行表演。「對表演者施加的限制越多,他們就越需要動用所有的技巧來突破。所以我覺得,當你關閉一些東西時,反而釋放出了其他的可能。」
限制亦激發想像。「你只能『取消』一個本來存在的東西,但有趣的是,在某些文化中,當某些事物被壓制、審查或者被消失時,反而引發人們的想像。」布雪說,「這好像就又回到了布萊希特的理念,透過讓你看不見,透過不去直視,你反而能更清晰地看見它。這也正是觀眾與舞台之間互動的樂趣所在,有時你聽不見的東西反而是聽得最清楚的;而看不見的東西反而比你真正看到的更加鮮明地呈現在腦海中。」這是屬於劇場的無限可能。
金世佳:戲劇作品就是用來被討論的
「我總覺得,不管在哪個年代,戲劇作品、藝術作品,都不能是很明顯的一個好或者壞、黑或者白的表述。戲劇作品就是用來被討論的,這個作品就是這樣。布萊希特認為這個戲沒有意義,所以沒有排《巴爾》,但是2026年我們在這個戲中發現了意義,這就足夠了。」在《詩人之死》中飾演主角巴爾的知名演員金世佳,如此形容這次創作的吸引力所在。在他看來,太陽底下無新事,取消文化由來已久,只是因為在科技發展迅猛的當下,其體現得更加猛烈,讓大家感覺到更為貼身與鮮明。
金世佳分享接下巴爾一角,在國內根本找不到中文劇本。空白反而給他詮釋的空間,「我比較喜歡古典戲劇式的大的情感、重的情感。」這個戲顯然正是他的「菜」。他坦言塑造角色時,主要跟隨內心的直覺,而不去刻意尋找參考,「他肯定是一個複雜的人物,有他的戲劇性在裏面,我要做的就是在劇本和導演的指示中去尋找。在我的腦子中,對他有一個感覺,我們這次所做的,就是不停地去嘗試。」
說起巴爾這個具爭議的角色,這個叛逆的天才、臭名昭著的墮落靈魂,讓人唾棄,卻又讓人移不開眼睛。金世佳回想起自己曾經飾演過的卡繆筆下的卡里古拉,以及《狂飆》中的田漢,這幾個人物迥異,但他感覺到他們的相似本質,「都是內心有火、有生命力,不是人云亦云的人。所以才有痛苦,才有掙扎。」在他看來,複雜的人物自有其魅力所在,而戲劇有趣的一點就在於,「其終極命題永遠是:人將如何過好一生?巴爾看起來是壞人,其他人看起來是好人被他害了,但果真如此嗎?」他說,演出讓人反思取消文化,但若再深思一層,「當我們『取消』了取消文化後,一切就都會變好嗎?」
愛爾蘭正點劇團×北京當代話劇團《詩人之死》
日期:
3月21、22日 下午3時
3月21日 晚上8時
地點:香港大會堂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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