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公作美,去拜訪趙慧儀(作之)那天,有和煦的陽光,一點微風。跟着作之從梅窩碼頭往裏走,她看着海岸線,指着朝東的方向跟我們說,每一天朝陽從那裏升起,又眼看着另一邊說到夕陽從那邊落下,她給我們講了一個愛情故事:「順着山邊望過去,有個地方叫萬角咀。那裏住着十幾戶人家,還有一片農田,說是有機耕種,其實就是遵循古法,用樹葉堆肥之類的方式,完全靠自然的法子打理土地。」
●文、攝:香港文匯報記者 胡茜
「我有朋友帶我去過那裏,記得有一戶人家,住着一對老夫婦。我們坐在餐廳的時候,阿婆突然大聲感慨:『我真的好幸福啊!』那語氣裏的滿足感,讓我們都忍不住笑了。」
「朋友跟我們講,幾十年前,阿婆還是泰國人。當年是媒人牽線,說這邊有個海灣,風景特別美,沒什麼人來打擾。阿婆坐着小艇,剛拐進那個海灣時,連要嫁的阿公的面都沒見過。可她看着眼前的景致,當下就決定:『我要嫁在這裏!』人們都打趣她,連對方長什麼樣都不知道,要不要先見見再決定?阿婆卻說:『不用啦,這裏這麼美,住在這裏的男人,肯定是個好人。』事實證明,阿婆的直覺一點沒錯。這麼多年過去,老兩口都已是白髮蒼蒼,阿公對她始終溫柔又體貼。」
她繼續說道:「他們的日子算不上大富大貴,阿公就是個普通農夫。但只要阿婆說想吃什麼,阿公總會立刻去準備。萬角咀的位置很偏僻,沒什麼娛樂活動,所以每次吃完飯,阿公就會牽着阿婆的手,一起走到旁邊的小山頭上,靜靜地欣賞日落。」這個溫潤的故事,恰似趙慧儀人生的隱喻。
梅窩沃土 靈感自然生
唐苑的花園裏,草木葱蘢,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光影。「我最喜歡這裏的花園,還有二樓的視野。」這座30年前因老教堂遭白蟻侵蝕而重建的屋子,由趙慧儀的大伯唐景彬修建,處處透着對環境的珍視。三樓挑空設計讓二樓擁有開闊的天空視角,落地玻璃窗將室外景致框成流動的畫。
對趙慧儀而言,自然是創作的源頭活水。「坐在花園裏,就像完全沉浸在大自然中,靈感根本不用找。」她天生熱愛自然,小時候便總愛獨處,放假時常常一個人來唐苑,不約朋友,只與草木、天空為伴。這種對自然的親近,早已刻進她的創作基因——她畫的觀音像,色調淡雅卻氣場溫柔,沒有刻意渲染的宗教莊嚴,反而透着草木般的平和;她筆下的景致,從不是照片的復刻,而是融入情感的再創作,「通過相機鏡頭看事物,感官會變遲鈍,我更願意把當下的感受記在心裏,再用畫筆表達出來。」
1984年,趙慧儀在藝術中心舉辦第一次畫展,那時她還在上班,一半時間由周綠雲老師幫忙看場。如今回望,她笑稱當時年輕不懂珍惜,「現在才知道,能讓周老師幫忙看展,是多大的榮幸。」而真正讓她創作出現轉折的,是一次法國之旅。同行的建築師朋友帶着她遍訪美景,車子轉過彎,大片向日葵花田鋪展開來,金黃耀眼,「那一刻終於明白梵高筆下的《向日葵》為什麼那麼美,實景的震撼是照片永遠給不了的。」那次旅行的美好回憶,讓她的作品變得格外活潑,「路上的教堂、農場邊的野餐,那種愉悅的心情,都落在了畫紙上。」
她的靈感從不局限於遠方的風景。地鐵裏看到別人拎着的一袋變了形的雞,街市上新鮮的食材,花墟裏熱鬧的氣息,甚至在隔離中,酒店裏陽光照射下的蛋撻膠盒,都能成為創作的種子。「靈感不是突然冒出來的,就像存放在腦子裏的素材,積累到一定程度自然會浮現。」她說。
師者如明燈 創作最忌「甜」
趙慧儀的藝術之路,始終有周綠雲老師的身影。「不是隔着很遠仰望偶像,而是能一起聊生活、聊創作的親近。」1981年,經丈夫唐景森介紹,已近30歲的趙慧儀拜入周綠雲老師門下,彼時她試過油畫、膠彩、粉彩等多種材料,上過無數課程,卻始終找不到明確的方向,「就像有太多小路,不知道該選哪一條。」
周綠雲不刻意束縛學生,「她想給我更多自由,希望我找到自己的風格,而不是模仿她。」第一堂課,老師讓她從寫生練起,她卻畫了一隻不羈的貓,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幾十年後老師才笑說,當時其實憋着一口氣沒說她,但看畫時便覺得「這孩子有天分」。這種包容與引導,讓趙慧儀得以在藝術世界裏自由生長。她們之間也從師徒轉變為真正的親人,趙慧儀喚她作「周媽媽」。
一路走到1987年,小有名氣的趙慧儀意氣風發,在外國辦展不斷,心裏難免有些飄飄然。周綠雲老師在喝茶時輕聲告誡她,藝術創作最忌「滑、甜」——「所謂的『甜』,就是刻意迎合觀眾喜好,專挑討喜的題材和風格。」周綠雲說,十個畫家九個會走這條路,就像演員都想演好人角色,能討觀眾喜歡。但越是成名,越要守住本心,「沉醉在虛名裏,創作就會失去自由,人生也會被框住。」
這句箴言,成了趙慧儀的戒尺,甚至緊箍咒。2019年,她作為嘉賓出席多倫多最大的藝術展之一,一路上溢美之詞不斷,還有人特意設宴款待。但她一坐上返程飛機,便逼着自己忘掉所有誇讚,「要是沉迷在這些虛名裏,我的藝術人生就毀了。」她始終記得老師的話,藝術創作要拋開雜念,沉下心打磨自己,「作品水平低於評委的話是選不上的,而高於評委也可能選不上,所以不用太在意比賽和評價,守住自己的風格才最重要。」
師公呂壽琨的故事,也讓她對「熱愛」有了更深的理解。那個年代,師公要養家糊口,在油麻地碼頭打工,連買畫紙顏料的錢都沒有,便趁兩班船的間隙,在沙石地上用樹枝練習畫畫。「只要足夠熱愛,沒人能攔得住你。」趙慧儀感慨,現在的人條件好了,卻少了些吃苦的韌勁,「就像年輕人癡迷打遊戲,搶他的裝備都能急,這份勁頭用在藝術上,就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
堅守熱愛初心 傳遞溫柔情感
「我畫的都是自己心裏構想的形象,不會對着照片臨摹。」趙慧儀的畫室裏,沒有堆積的畫稿,只有幾幅近期的作品,色調柔和,意境悠遠。她不擅長表現動態,也不追求寫實,更在意作品傳遞的情感,「35歲之前,還希望別人能看懂我畫裏的意思。現在無所謂了,大家怎麼理解都好,藝術講究緣分,能產生共鳴就夠了。」
她的創作裏,藏着對「取捨」的通透。有人問她,為什麼畫裏很少用黑色?趙慧儀想表達的是溫柔和諧的感覺,自然不願讓黑色破壞這份氛圍。她畫的觀音像,既讓信佛的人覺得平和,也讓普通觀眾感受到美好,「不用刻意渲染,心態平靜了,那種氣場自然會從畫裏透出來。」
為了追求更大的創作空間,她搬到台灣定居,「香港的工廠大廈令我的氣管受不了,新界交通又不方便,台灣的環境和租金對藝術家更友好。」但她仍常回梅窩,唐苑的房子由唐家成立公司管理,她持有股份,「這樣不會像其他家庭那樣爭產打官司,簡單又安心。」她的生活像她的畫一樣,簡單卻充實,愛做飯,愛逛街市,愛旅行,「用時間換自由,打工養活自己,才能不受市場束縛,想畫什麼就畫什麼。」
如今的趙慧儀,仍保持着對創作的熱忱。她不迎合市場,不做討好觀眾的作品,「那些大尺寸的《山中之家》《流動的天空》,除了藝術館沒人會買,但我還是想畫。」她也不拒絕分享,佛教組織請她講觀音像的創作,她便坦誠分享自己的心得,有人來找她學畫畫,她也會耐心指點。
「藝術不是有錢人的專利,但需要足夠的熱愛和堅持。」趙慧儀語氣堅定。就像萬角咀的老夫婦守着海灣與愛情,她守着梅窩的自然與初心,在藝術的道路上,不疾不徐,溫柔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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