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垣升
不知何時喜歡上梅的,最初是它的風姿,入畫清新脫俗,後來是它的風骨,傲雪迎春,再後來,是它的味道,清香入夢,可聞、可品、可食。
春日,陽光溫暖,回老家辦事,推開院門,迎接我的是一樹開得熱烈的紅梅,花枝搖曳,像要把我擁入懷抱。我搬了把竹椅坐在樹下,看那些疏疏落落的影子印在青磚地上。風過時,便有花瓣三三兩兩地飄下來,有的落在我的膝上,有的掉進石桌上的茶杯裏,漾起一圈小小的漣漪。
我想起了奶奶,往常這個時節,奶奶會將掉落的花朵一瓣瓣收起,小心地放進籮筐,晾曬後裝進小瓶子裏泡茶喝。奶奶也會坐在梅樹下,看燕子穿堂而過,數樹上梅花朵朵。
春日的午後,友人送來一袋綠萼梅,說是自家園子裏收的。打開袋子,一縷梅香襲來,捧在手裏細看,小小花朵,薄薄的,花瓣舒展,層次分明,別有一番撩人姿態。
忽然想起《紅樓夢》裏的故事,賈母最愛喝老君眉茶,偏偏要用梅花雪水來泡。我雖沒有機會掃雪烹茶,但用這梅煮粥,卻很是受用。
那晚,我取了一小撮粳米,淘洗乾淨,加了清水慢慢熬着。等粥快熟的時候,才撒進十幾朵鮮梅花。鍋蓋掀開的一剎那,熱氣騰騰地撲上來,溫潤潤的和米香纏在一起,分不清是粥裏有花,還是花裏有粥。盛一碗,白粥上浮着三五朵小花,像雪地上落了幾片黃葉。吃一口,米是糯的,花是軟的,那香氣從舌尖一直滑到心裏,像把一整個春天都吃進肚子裏。
做梅花茶,我沒有學奶奶,卻是另有一番功夫。記得明人劉基在《多能鄙事》裏記載過一個法子:「梅將開時,清旦摘半開花頭,帶蒂置瓶中。每一兩用炒鹽一兩灑之,不可以手觸壞。以厚紙數重密封,置陰處。」我照着做了,用小竹籃收了半開的梅花,一層花一層鹽,輕輕地鋪在瓷罐裏。封口的時候,還用硬皮紙糊了兩層,生怕走了一絲香氣。
3個月後開罐,那香氣竟比鮮時還要濃郁。取兩三朵放進杯裏,沖入滾水,看那乾癟的花瓣一點一點地舒展,像睡醒了的蝴蝶慢慢張開翅膀。茶湯是淡淡的金黃色,喝到嘴裏,先鹹後甘,幽幽梅香在舌尖上久久不散。梅花茶疏肝解鬱,養脾健胃,提神醒腦,我想,這養,不只是養身,更是養心,一杯梅花茶,彷彿能喝到整個春天的清氣。
夜裏寫稿,寫到倦了,就泡一杯梅花茶,聞之頓覺神清氣爽。置於案頭,茶香裊裊升騰,和窗外的月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月色,哪是茶氣。這時候我常常想起林逋的句子:「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千年前的詩人,是否也曾在這樣的夜裏,對着一枝梅,寫下他的清歡與孤寂?
夜涼如水,我端着茶杯走到窗前,月光照在那株梅樹上,疏疏的影子印在窗紙上,像一幅水墨畫。忽然起了一陣風,幾片花瓣飄進窗來,落在我的手心裏。我把它們放進茶杯,沖入熱水,看它們在水中慢慢地旋轉、沉浮。
這一縷梅香,從春日午後一直飄到夜深人靜,從枝頭飄進碗裏,又從碗裏飄進杯中,然後入夢。恍惚中,我似乎又看到奶奶搬來藤條椅,坐在梅樹下,花瓣飄零,落在奶奶的如霜白髮上,相映成雪。
夢裏梅花開遍,暗香浮動,而我就在這香氣裏,和千年前的詩人一起,對着一枝梅,喝一盞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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