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專修生物化學與分子生物學的科學家,一年前轉職至香港都會大學(都大)的護理及健康學院,對我而言是一段體會深刻的旅程。在這裏,我領悟到從科研期刊上也讀不到的道理:真正的專業不在於聰明,而在於用心。
不久前,我參加了一個程式設計課程,鄰座是一位投資銀行家。課間閒聊,我提及自己於都大工作,最近帶領一班護理碩士學生赴新加坡參加了一個「設計思維」(design thinking)的工作坊。她愣了一下後說︰「設計思維?那不是教創意的嗎?為什麼要教護士創意?我只希望他們嚴格遵循醫療程序。」
這番話或許反映了不少人的疑問,在講求安全與準確的醫院環境中,過多的「創意」難免使人感到不安。
我於是問她:「如果要撕掉傷口上的膠布,你寧願一口氣撕下來,還是慢慢、一點一點地撕?」她想了想,說自己會選擇前者。其實,這正是直覺與科學的差異。
心理學家、諾貝爾獎得主丹尼爾·卡尼曼(Daniel Kahneman)曾研究無麻醉的結腸鏡檢查,發現人對痛苦的記憶並不取決於整個過程持續多久,而是取決於「最痛的一刻」及「結束那一刻」的感受,提出了「峰終定律」(Peak-End Rule)。把這理論套用在撕膠布,慢慢地撕能避免瞬間達至最高峰的痛楚,而且能把痛苦程度在結尾時降至最低,因此,即使整個過程較長,病人的整體體驗反而會好很多,不會像一下撕掉膠布那樣難受。
專業源於真誠用心
這個故事的重點,不在於研究有多新奇,而是為何有人會去問這樣的問題。提出這問題的人,想必見過無數病人在膠布將被撕下的那一刻,眼神中流露出恐懼與緊張。在護理教育中,導師幾乎都本能地問:「病人感覺如何?」對他們而言,病人不是數據,也不是程序,而是一位正在承受不適的人。
清代才子紀曉嵐在《閱微草堂筆記》寫道:「心心在一藝,其藝必工。」他並非空談理論的思想家,而是長年在現實社會中洞察人性的人。他認為,真正的專業源於真誠的用心。
在教授解剖與生理學時,我常見學生被大量名詞淹沒。肌肉、神經、血管、受體,看似一堆冰冷冷的符號。我總提醒他們,每一個名詞背後,都是一個人。當你想起那位在病床上呼吸困難的長者,這些名詞不再只是考試內容,而是幫助他的工具。
「設計思維」有一個概念稱為「痛點」(pain point),這其實與護理的精神相當脗合。就像護士在急症室裏輕輕觸碰病人的身體,問「這裏痛嗎?」來找出痛點所在。設計思維的第一步,也是從感同身受的關懷出發。
這讓我想起在英國從事腦癌研究的經驗。腦癌康復者的復發風險很高,需定期接受磁力共振掃描(MRI)。從醫學角度看,檢查愈頻密,愈有助及早發現復發。然而,對病人而言,每次走進掃描室都是一場心理煎熬。這種對檢查與等待結果的焦慮,被稱為「掃描焦慮」(Scanxiety)。這促使我們思考:能否改用簡單的血液測試來監測復發,讓病人免於反覆承受心理壓力?
貫徹「實踐科學」精神
因此,我的團隊決定開發超靈敏的生物標記檢測,希望能透過唾液或尿液來發現疾病。這並非純為技術突破,而是出於對病人的體恤。太多病人因害怕檢查、怕麻煩,甚或害怕結果而逃避,錯過治療的黃金時間。
科技若不能融入人的生活,便無法真正拯救生命。再精密的儀器,若病人抗拒使用,也只能停留在實驗室內。這正是護理學中「實踐科學」(implementation science)的精神:我們不只問「對不對」,更要問「在真實世界中是否可行」。當我們無時無刻想着如何讓病人的感覺好一點時,「創意」就油然而生。
「心心在一藝,其藝必工」的精髓,不在技術,而在「心心」,亦即以人為本的思維。這正是我在護理及健康學院工作一年後,對科學與專業最深的體會。
紀曉嵐這句話還有下半句:「心心在一職,其職必舉。」當一個人用心看待自己的工作,自然能做出成績,展現那個職位的真正價值。都大作為香港首間應用科學大學,正致力追求這價值:不是單純追求知識的累積,而是培育對社會的承擔與責任。
應用科學大學關注的,是現實生活中的問題:病人是否得到更妥善的照顧?城市是否變得更宜居?科技是否真正改善了生活?這些問題提醒我們,知識不應只停留於課堂與論文,而要走入人群,回應社會所需,接受真實場景的考驗。這正是「其職必舉」在現今教育的真正意義。
●林潤華博士 香港都會大學護理及健康學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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