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敏
周末的清晨,我推開窗,獨自在陽台佇立。天空是灰濛濛的,樓下早點攤的油煙與穿梭的車尾氣交織,匯成一股黏濁的都市空氣,撲面而來。那一瞬間,陶淵明那句「久在樊籠裏」驀地湧上心頭——是了,這鋼筋水泥的叢林,何嘗不是另一種「樊籠」?
正思索着,手機突然震動,文友群裏鄒君發來消息:「牛頭山的楓葉紅了,水杉林黃了,再不去看就要等明年了。」後面還附了幾張照片,火紅的楓葉在陽光下像要燒起來似的。
群裏頓時炸開了鍋。夏老師說要去尋找寫作靈感,愛好攝影的魏老師說要帶專業相機,退休的李老師說正好活動活動胳膊腿。你一言我一語,竟湊出了20多人的登山隊伍。老周握着方向盤,不時指着窗外說:「瞧見沒?那是野菊,城裏見不到的。」我搖下車窗,山風裹挾着草木清香撲面而來,頓時覺得胸口舒暢了許多。
天池埡停車場已經停了不少車。我們一行人整裝待發,目標是海拔1,300米的觀雲塔,老周從後備箱拿出登山杖分發,李老師拿着手機查了查,說相當於爬300多層樓,幾個女文友聽了直咂舌。
起初大家還有說有笑,隊伍整齊得像條長龍。鄒君登山有經驗,走在最前面給大夥帶路,時不時停下來等後面的人。山路越來越陡,說話聲少了,喘息聲重了。鄒君、魏老師等幾個體力好的早已不見蹤影,後面的大部隊三三兩兩跟着隊伍,延伸至半山腰,遠遠望去,像散落的一串細長的珠子。
「歇會兒吧﹗」周老師喘着粗氣,靠在一棵鵝掌楸上。金黃的葉子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極了古代官員的黃馬褂。我抬頭望去,整片林子疏密有致,自有一番從容氣度。行程中途,我們停下來休息。大家紛紛拿出老師們準備的牛肉乾、瓜子和朱古力,而細心的雨歌更是張羅着,為每個人倒上她帶來的枸杞菊花茶。這個暖心的舉動,讓短暫的休息變得格外溫馨。倚着鵝掌楸,看身邊山茶花開得正艷,潔白的花朵在墨綠的葉片間格外醒目。肖姐摘了幾朵別在背包上,笑着說要帶回家給女兒看。魏老師支起三腳架,說要拍組「山花爛漫」的主題。鄒君突然詩興大發,一本正經地吟誦起來,大家專注地聆聽着。
短暫的休整後,人們接着前行。剛轉過那道山脊,壯闊的景象便映入眼簾:流雲舒捲,遠山通透得如同剛被雨水洗滌過一般,每一道溝壑都清晰可辨,與天邊的雲海溫柔相接。
「看!觀雲塔!」不知誰喊了一聲。放眼望去,一座金黃色的五層高塔矗立在山巔,在藍天映襯下格外莊嚴。最後的百十級台階,每個人都鉚足了勁。周老師打趣道 : 「這哪是爬山,分明是在爬命啊﹗」李老師落在最後,扶着膝蓋直喘氣,我折回去扶他,他說老了老了,比不得年輕人了。
登上塔頂的那一刻,所有疲憊都煙消雲散。遠處,武當群峰隱約可見,金頂在陽光下閃着朦朧的光暈;近處,十堰城區像模型般鋪展在山腳下,高樓大廈都變成了積木玩具。漢江如一條銀鏈,蜿蜒流向遠方。大家靜靜地站着,誰也不願打破這份寧靜。
下山的路上,夕陽給山林鍍上一層金邊。我的腿已經開始發抖,周老師笑着說這叫「下山腿」。路過一處觀景台時,看見幾個年輕人坐在茶台邊悠閒地品茶、嘮嗑,不遠處支着幾頂帳篷準備露營的節奏。我想起早上出門時,孩子叮囑要早點回來。此刻卻覺得,若能在這山中多待片刻,也是好的。
回到停車場時天已經擦黑。清點人數時發現少了鄒老師,正要打電話,卻見他從林子裏鑽出來,手裏捧着幾片紅葉,說是要夾在書裏當書籤。回程的車上,大家都累得說不出話,只有收音機裏放着老歌。我望着窗外漸行漸遠的山影,想起塔頂上看到的景色,突然明白了為什麼古人總愛寄情山水。
華燈初上,樓道裏依舊瀰漫着熟悉的煙火氣,而我推窗所見,卻不再是清晨那片令人窒息的灰蒙。山不語,卻在我心中種下了一片曠野;塔無言,卻讓我瞥見了時間的深沉。這一日的山行,像一次透徹的洗滌,帶走了焦灼,留下了寧靜。我終於懂得,陶淵明的「歸去」,並非是逃離塵世,而是懷揣着山間的清風與沉靜,在每一個尋常日子裏,找到屬於自己的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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