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君度
筆者近期出席宴會頻頻,但覺不論哪間酒樓,菜單千篇一律,即便美味佳餚也吃厭了。這自不然聯想至書法之道,覺得與烹飪之理相通:佳餚初嘗,驚為天人,然日日食之,亦生厭倦;書法初成,欣喜若狂,然千篇一律,必入流俗。
清代姚孟起直言:「書貴熟,熟則樂;書忌熟,熟則俗。」精熟固然能得心應手,但若停滯於此,便如孫過庭所警示的「平正」之後不求「險絕」,終將淪為習慣性的程式,喪失藝術最可貴的「偶然性」與「陌生感」。
明末董其昌一生與元代趙孟頫較量,曾一針見血地指出:「趙書因熟得俗態,吾書因生得秀色。」他認為趙孟頫之失正在於「熟」到極點,反為法度所拘;而自己刻意求「生」,方能脫去流俗,得「秀潤之氣」。這便是他著名的「字須熟後生」論。晚明傅山更以「拙」破「巧」,以「生」破「媚」,回歸質樸自然的天趣。
那麼,何謂「熟後生」?明代湯臨初在《書指》中剖析最為透徹:「書必先生而後熟,亦必先熟而後生。始之生者,學力未到,心手相違也;熟而生者,不落蹊徑,不隨世俗,新意時出,筆底具化工也。」開端的「生」是生疏笨拙,是學力未到;歷經磨礪達到「熟」,是規矩爛熟於胸;而終極的「生」,則是對嫺熟技巧的超越與否定,是「大巧若拙」,是「不工之工」。誠如清代劉熙載所言:「學書者始由不工求工,繼由工求不工。不工者,工之極也。」
從「不工」到「工」,再從「工」到「不工」,這螺旋上升的過程,正是孫過庭《書譜》中描繪的「人書俱老」之境:「初學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務追險絕;既能險絕,復歸平正。」所謂「復歸平正」,已非初學之平正,而是歷經險絕後的「通會之際」,是技巧與心性的雙重成熟,正如大文豪蘇軾所言「漸老漸熟,乃造平淡」,而此平淡,「實非平淡,絢爛之極也」。
清代書畫大家鄭板橋題畫竹,詩云:「四十年來畫竹枝,日間揮寫夜間思。冗繁削盡留清瘦,畫到生時是熟時。」此「生」,正是藝術家窮盡畢生功力,返璞歸真的至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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