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語背後】屯門尋古（三）

●木木

從龍鼓灘折返青山灣，我們來到三聖墟麒麟岡公園，一塊3米多高、2米多厚的天然花崗岩巨石迎面而立。這塊巨石名喚麒麟石，又名三聖石、神石、鎮山之石。作為當地重要地標，麒麟石在1970年代青山灣填海造地之前是舊海岸線的「界石」，見證了三聖墟從小漁村發展為新市鎮的歷程。巨石旁立有石碑，上刻「屯門三聖墟村未填海前，其岸線原以此石為界，謹勒貞珉以追憶舊日漁村，並象徵新市建設」等字樣，標註年份1981年。

麒麟石得名於麒麟岡，有關故事可從著名的青山公路講起。青山公路是香港早期興建的一條幹線公路，分作兩段：元朗至青山段1914年建成，荃灣至青山段1919年建成，兩段在麒麟岡附近合龍。此後半個多世紀，這條公路是新界西往來九龍半島車輛的必經之路，對開發新界地區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直到新市鎮建設全面鋪開後，新界修建了多條往返市區的長途公路，其重要性才相對下降。

青山公路修築之時，麒麟岡附近已形成簡易墟市，所謂「青山灣成墟之始，只有蓬茅一二，漁戶三五」。隨着公路建設的推進，經濟活動日趨活躍。這裏地處港九、新界及離島水陸貿易之樞紐，人貨聚集，墟市規模不斷擴大。市井的煙火催生了對文化和信仰的需求，一位名叫李法文的法師，起願在麒麟岡上修建一座寺廟，給當地民眾以精神指引。寺廟於1914年奠基，1921年竣工，取名「聖廟」，因所拜主神為儒家孔聖先師、道家太上老祖及佛家釋迦牟尼佛，習稱三聖廟。

以「三聖」立廟，各地皆有，但供奉的主神有所不同。有的供奉劉、關、張，有的供奉堯、舜、禹，有的供奉三清至尊，總體上都屬於多神信仰的本土宗教道場。除主神外，通常還會供奉其他神祇。屯門三聖廟，前殿便供奉文曲星君、韋陀尊者、王靈官諸神，後殿則供奉觀音菩薩、天后娘娘、玉皇大帝、太歲、關公、真武玄天上帝、財神趙公明等。

三聖廟附近的麒麟石，亦成為參拜對象，一度香火頗旺，並得名三聖石。這緣於沿海漁民自古便有的「寄石祈福」傳統：通過一定儀式，將自己的靈魂寄託於近岸巨石之上，祈求出海平安。當地民眾迄今仍有農曆初一、十五來這裏上香祈福的習慣，甚至將家中土地公像存放石旁一段時間，以求庇佑。

三聖廟建立100餘年來，循序漸進，不溫不火，逐漸聚集起一批虔誠信徒，三聖宗信仰發展成一個小教派。據三聖廟住持介紹，目前三聖宗信眾上千人，平常每次講法、做法事或舉辦慈善活動時，參與者不下一二百人。

屯門1970年代啟動新市鎮建設時，三聖廟規模雖然不大，卻已成為香火鼎盛的道場，廟前的墟市更是遠近聞名。時任新界民政署長彭德，順應形勢民情，將青山灣改名三聖墟。墟市周邊陸續有人遷入定居形成村落，名三聖墟村，亦名三聖村。從三聖廟、三聖墟到三聖村，同一地理核心在不同歷史層面上的名稱疊加，像樹的年輪一樣，記錄了這片區域緣於宗教、興於貿易、歸於居所的歷程。研究它們之間的關係，可以還原當地的經濟社會發展軌跡。這種疊加，亦使青山灣成為屯門的地理名片，坊間以「屯門之門」譽之。

隨着新市鎮建設全面鋪開，青山公路已不敷所需。香港政府擬另修一條屯門公路，大致與青山公路平行。修築過程中，清理了海邊大部分石塊，唯獨麒麟石因「屢炸不倒」而被保留下來。據傳，工程隊多次嘗試爆破這塊巨石，均告失敗，施工工人竟出現身體不適，負責這段公路的英籍工程師的兒子也在倫敦車禍身亡。更離奇的是，爆破時石頭流出紅色液體，彷彿血液一般。接二連三的怪事，使得「麒麟石有靈」的說法廣為流傳，一時人心惶惶，認為修路炸石動了龍脈，無人再敢施工。最後公路只得改道，麒麟石被保留下來，屹立海邊，儼然青山灣的保護神。

為了推進新市鎮建設，屯門1974年從元朗區分置，單獨設區，經濟社會發展駛入快車道。青山灣大片水體被填平，新填地上一片片新城區拔地而起，現代化機動漁船整齊排列在人工建造的避風塘中，岸邊的海鮮市場人來人往，構成新時代的屯門風情畫。屯門人口在新市鎮建設前不過2萬餘人，之後迅速發展到50多萬人，成為全港居住人口最多的衛星城。麒麟石前有碑刻《三聖墟沿革》，其中寫道：

「近年政府移山填海，將昔日之老鼠洲填與陸地相連。屯門現已成為一重要新市，為差不多五十萬人提供住所、工作與康樂設施。於1976年為着建築一主要公路，三聖墟居民——商人、漁民及村民——均徇政府之請將其居所與商店遷往老鼠洲隔鄰之新填地。短短數月後，新建之鄉村遂代替已拆卸之舊村。當地村民之堅韌與勤奮精神顯示彼等皆遵循三聖遺教，德業兼顧，為促進地方繁榮安定而努力。謹此蕪詞，以彰聖哲。」

大規模的填海工程，完全改變了青山灣傳統的地理格局，原來的海岸線變成了內陸。碑刻中反覆提及的老鼠洲本是一偏僻小島，曾是村民埋葬夭折孩子的地方。

三聖廟、三聖墟和三聖村，最初都集中在麒麟石周邊，組成青山灣的海岸線。而今，三聖廟留在了填海區邊緣的原址，位於三聖街盡頭；三聖墟被規劃重建，遷移至填海後新建的三聖村公共屋邨的基座，變成規模龐大的三聖墟海鮮市場；三聖村的漁民大部分入住新建的三聖村公屋，「三聖村」則成為填海後三聖廟附近社區的統稱，包括三聖廟、海鮮街、熟食中心及周邊一帶，與原初的漁村形態幾乎沒有關係了。

漫步在蜿蜒曲折的濱海步行道上，白浪青波在眼前鋪陳。海鮮市場鼎沸的人聲，彷彿百年古廟煙火鐘磬的回響。歷史的層疊，滄海桑田的演變，以一種可感知的方式呈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