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棚閒話】詩詞的力量

●青絲

我童蒙時，曾能熟記背誦兩百多首詩詞，包括像白居易的《琵琶行》這樣的長詩。但直到成年後，我才真正感受到讀詩詞的好處：當處在人生的不同階段，或目睹了一些風景，意會到了一些難以向他人言宣的情趣意境，感嘆自己思銳才窄，文采不足以描述那一瞬間的豐富內心活動時，熟悉的詩句就會自動湧上心頭，讓我與千百年前的古人交融共情，由此產生的美感體驗，以及對心靈的穿透力，每每令人回味無窮。

人們常說「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我也曾經「看人挑擔不費力」，以為詩詞就百十來個字，有什麼難的？等試過才知道，熟讀和會寫是兩碼事，要把百十來個字按照格律要求編排好，結構上又能起承轉合，語約意豐，不落俗套，那真是嘔心瀝血的苦功夫，有時候就一兩個字的組合，卻怎樣搔頭蹙眉苦思也難求工整，經常耗費一整個晚上琢磨修改，也無法讓自己滿意。其苦狀，讓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敢寫詩詞。

疫情期間，鎮日無事，又嘗試填寫詩詞消磨時光。最初只是自娛，也沒特別認真對待，但寫着寫着，卻獲得了很大滿足感，尤其是當內心焦躁、情緒紛亂的時候，詩詞有時能比其他文字發揮出更大的安撫作用——寫作者把心中事、眼中景、直悟人生短暫無常的惆悵，通過用典、擬人、化用、對偶各種手法含蓄表達出來，這個把內心感受轉化為文字的過程，實際上也為寫作者體道適性創造了一種哲思氛圍，不知不覺就完成了對自己身心的陶冶。這就是詩詞的潛在力量。

近年生成式AI突飛猛進，各種文體看似都能信手拈來，擬人度幾可亂真，以至於有人發出「AI時代還要不要寫詩」的疑問。我也曾試出了幾個題目讓AI根據格律寫作，結果發現，如果有什麼是AI無法代替人類的技能，寫作詩詞就是其中之一。因為AI創作的詩詞毫無個性，是以一種工業化程式的限知敘事寫詩，而非打通了知識壁壘，具有鮮明人性意識的全知敘事寫作。

詩詞大家顧隨先生說，傳統詩詞的最高境界是「無可奈何」卻又「溫柔敦厚」，是漢語世界體驗與審視天地之境留下來的標杆，即使貴如帝王在此標杆前，不入流也還是不入流。因為能把詩詞寫得似有興寄，沖淡閒遠，讓讀者既不覺得用力，讀來卻又撼魄警心，產生無限言外託喻之想，需要寫作者因受命運支配的獨特生存體驗，以及由這種差異性培育出來的藝術想像力，然後與現實意象銜接升華、融為一體。

AI能模仿，能熟練堆砌辭藻，卻代替不了人類觸物生情的善感善覺能力，無法在格律框架內進一步提升和超越，只能成為一個機械版的「尋章摘句小儒」，永遠無法抵達詩詞的最高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