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拉
一上車,導遊便熱絡地介紹起街景與汕頭的歷史,說着古城的風雲與河畔的變遷。我們的行程是去開埠館、僑批館和小公園。話音方落,他忽然轉過頭來,問坐在前排的我和劉:「你們喝茶嗎?」
劉笑答 : 「我喜歡。上次來汕頭,特地買了一整套茶壺茶杯,這次想再添幾件。」
導遊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被點燃一般,語氣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驕傲與興奮:「等下我找時間泡茶給你們喝。」
我心暗想,行程不過半天,下午便各自返程,哪還來得及泡茶?
他卻認認真真地繼續解釋:「我們潮州人喝的茶叫鳳凰單叢,珍貴在於不施化肥、不加濃香,你喝一口就懂。」我和劉都笑着點頭說:「好的、好的。」
下車時才注意到導遊背上竟有一個不小的包,他只是來跟我們講解和帶路的,何必一路負重呢?沒想到他坦蕩蕩地說:「裏面有茶壺茶杯、有茶葉,還有茶點。」那份姿態,簡直就是典型的潮州人:無論走到哪裏,都要背着一壺茶的魂。
想起上回到潮州,不管去什麼地方,總有個瘦削精幹的年輕人跟着,手裏提着小炭爐,背上也是鼓鼓的包。那夜我們登上城牆看月亮,他就在一旁生火、煮水。包裏取出茶具、茶葉、茶點,還有一把舊舊的葵扇,使勁搧着火,要讓那壺水沸得更快,好早一點泡出第一道茶。
那夜的月亮極圓,不是十五便是十六。廣濟門下燈火斑駁,湘子橋的影子浮在韓江裏,橋板輕晃。月色、茶香與江風混在一起,交織成一種古老而悠然的氣息。
到南澳島采風的下午,陽光刺亮,海風帶着鹽味撲面。當地朋友一路跟着我們走,亦是一手提着小炭爐,另一肩背着包。我心暗笑︰「這是出門野炊嗎?」到了海邊,他竟把炭爐放在沙灘上,開始生火、燒水,動作嫺熟得像在完成某種家傳的儀式。背包打開,一整套茶具、茶葉,還有幾樣小點心,他一一取出,擺在桌上,然後將滾燙的水倒入壺中,茶香在海風裏裊裊散開,我們圍坐看海,喝茶。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潮州人喝茶,不是為了喝什麼茶,而在於與誰共坐、在於怎樣的時光裏。那天浪花拍岸的聲音,是他們的配樂。
那之後我越能理解潮州人:他們讓茶成為一種生活方式、一種節奏的秩序。無論是在市集的喧鬧裏、島嶼的海風裏,還是江邊的暮色裏,茶就是一條看不見的線,把人、日常與心緒都溫柔地繫在一起。喝茶,似乎不只是喝茶,而是一種生活的自信,一種「不急不慌,我們有一盞茶的時間」的安然自得氣度。在潮汕,一壺好茶,是世界最樸素的奢侈。
這次到汕頭開會,我提前一天到,李斌老師帶我走街串巷,午餐後在紅頭船的故鄉,樟林古港沿江散步,看永定樓僑批館、文化名人街、新興路,才發現這裏幾乎所有道路都帶個「興」字。終於明白為什麼南洋那麼多潮州店舖喜歡用「興」,原來並非偶然,那是一種從家鄉帶出去的祝願。午後的陽光從樓與樓之間傾瀉下來,摩托修理舖前幾個年輕人蹲在地上擦手,油漬未乾,手邊那壺小瓷杯還冒着熱氣。樹蔭下,一群老伯圍着小桌慢慢倒茶,大嫂們邊聊天邊揮着葵扇;幾個老人在玩着牌的空檔,伸手接過同伴遞來的小蓋碗,輕抿一口,眼神忽然鬆下去。茶並非為了解渴,也不是儀式,而是他們的呼吸,一種生活的節奏。我發現在這裏,茶桌不一定精緻,只是兩塊木板、幾張小凳也好;茶具也不一定成套,一個蓋碗、一壺熱水,便成天地。他們把茶融進了生活,把生活泡進了茶香裏。茶是人與人之間最自然的溫度。
回到酒店時,我說一個小時後就要趕去高鐵站,導遊反倒安慰我:「來得及的,你收拾一下,就到泡茶房去,我在那邊煮水等你們。」那份誠意,實在推不掉。匆匆整理好行李過去時,劉已經坐着喝茶。導遊招呼我:「快來,茶泡好了。」他說這茶叫「鴨屎香」,名字難聽卻是潮州名茶。他又拿出橄欖條、紫菜片、老香櫞,說這些都是配茶的點心。「如果來潮州,卻沒喝過潮州茶,等於白來。潮州人早上起床先喝茶才洗臉,做工前也要先喝杯茶,無茶不精神。」那語氣既溫柔又堅定,讓人覺得:喝茶,不是喝茶,是一種根深蒂固的信仰。
在潮州,茶並非日常的一部分,茶就是日常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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