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平凡的下午,一場無情大火,改寫了逾千戶家庭的命運軌跡。大埔宏福苑的無情火劫,曾是無數家庭的夢魘,面對不堪回首的傷痛,有人選擇忘記與逃避,但馮女士一家卻選擇將勇氣化為藥物,醫治那道深可見骨的傷痕。在一隊跨專業精神健康支援團隊仗義相助下,短短三個多月,三名子女在瓦礫與創傷中破繭而出,當馮女士為母親遺物被火焰吞噬而自責時,念中三的女兒安慰說:「就算失去一切財物,所有的記憶都在,我們自己還記得就好。」兒子亦經常說:「經過這件事,我才明白要去關心家人,學會表達情緒。」孩子們比想像中更堅強,這場災難是灰燼,也是熔爐,讓這家人從沉痛的靜默中解脫,學會了以坦誠相待代替爭執,即便萬物皆空,只要心手相連,便能看見明天的曙光。●香港文匯報記者 廣濟
火災發生後的首一個月裏,馮女士腦海裏時刻浮現火海逃生的幕幕驚心動魄。那天,這個五口之家,只有馮女士、長子及細女在家,從來沒有散步習慣的馮女士突然心血來潮,帶着細女落樓走動,留低兒子在家備考文憑試。
散步期間,突然傳來「火燭啦!」的呼喊聲,馮女士抬頭望向家園,只見滾滾濃煙升起,轉眼間有大廈天台已火光熊熊,馮女士已經來不及思索,把女兒安頓在公園後,她馬上拔足衝回所租住的宏泰閣營救兒子。
兒困火場徬徨 母果斷救脫險
災難當前,馮女士展現「為母則強」的驚人勇氣。當眾人爭相從火場跑出,她卻逆風而行,隻身闖入火海。「最難忘的是一踏入大樓大堂,那種死寂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她憑着一股執念直奔往13樓住所,推開門見到只穿短褲、光着腳、滿臉驚惶的兒子。母子重逢的喜悅還未湧上,便已被迫展開另一場亡命狂奔。
走火通道當時已濃煙密布,兩人只能孤注一擲,衝入仍在運作的電梯。那是生命中最漫長的「電梯時刻」,狹窄的空間裏還有一名手抱女兒的父親與一名年輕男子。四下無聲,唯有彼此沉重的喘息聲交織。眾人死盯着層數顯示屏,在倒數中默默祈禱:這部救命電梯,千萬別在這一刻停下。
自責未能救更多人 常深夜驚醒
踏出電梯,挑戰才真正開始。地下出口處的棚架火勢橫陳,變成逃出生天的最後阻礙,要活命,就得先衝過這片火海。大堂內的人群如熱鍋上的螞蟻,在火光前進退維谷。馮女士屏息凝神,在眾人的遲疑聲中,帶着兒子奔向那團烈焰,用勇氣為彼此撞開一條生路。
他們才剛衝出大廈,身後焚燒中的棚架轟然崩塌。那幾秒鐘之差,成了生與死的界線——剛從樓梯奔下的十幾人眼巴巴看着唯一的出口被堵,被迫折返,生死未卜。這一幕成為馮女士最沉重的心靈枷鎖。
隨後縱然獲政府安排入住香港仔過渡房屋,生活也暫得安頓下來,她卻常在深夜驚醒,自責感如刺,愈扎愈深:「如果多留幾分鐘、多敲幾扇門,能否救到人?那些熟悉的鄰居,許多人再也見不到了。看着死亡數字上升,心裏就難受……但那一刻,腦子裏真的只剩下逃命。」她開始躲避人群,不敢與人對視,彷彿每雙眼睛都在無聲地控訴她的「獨自逃生」。
大火後好一段日子,馮女士均是行屍走肉,某天才如夢初醒發現那把少女時母親所贈的梳子,竟已被燒,兒子心愛的球衣、球鞋、吉他、筆記全部毀於一旦。「慢慢想記起還有什麼沒了,但已經不敢去想。」
燒掉心愛物件 燒不掉人間的愛
正當馮女士心裏空出一個無法填補的洞時,子女們卻一夜長大,細女反過來安慰說:「媽咪,就算失去一切,所有的記憶都在,我們自己還記得就好。」女兒考獲全年級十幾名,給馮女士極大安慰;兒子今年考DSE,多年積累的備試筆記化為灰燼,他卻從不氣餒,因為所有考試心得都在腦中,燒不掉。
火災能燒毀家園,燒掉心愛物件,卻燒不掉人與人之間的愛。孩子們的堅強,讓她學會了感恩。她相信,只要願意敞開心扉,溫暖總會如期而至——就像那些卡片、孩子們的成績單、一家人慢慢學會的擁抱,以及她終於敢再次相信的,那個會更好的明天。她說:「人活下來就有希望,主動積極走出去,向前走,我覺得一切都會好的。」

評論(0)
0 / 2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