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閱涵
午夜過後,下起了雪。我坐在書桌前,對着一本攤開的書出神,其實一個字也讀不進。就在這時候,門被敲響了。
開門一看,竟是我的鄰居,一位退了休的老鉗工。他肩上沾着雪粒,手裏提着一個小小的竹篾食盒。「見你燈還亮着,」他聲音有些啞,「剛蒸好一籠,想着你大概也沒睡。」
他帶進一股凜冽的雪氣,還有一絲極幽微的香。食盒揭開,白濛濛的熱氣騰起。裏面是幾隻碟子:一碟烏黑油亮的梅乾菜茸,一碟薄片臘肉,幾枚去核的深紅紅棗。中間一隻青瓷碗,盛着剛出籠的米飯。
「用茶當酒,」他在我對面坐下,「我們那會兒上夜班,半夜餓了,老師傅們就愛弄這個。」
他動手將梅乾菜茸勻鋪在熱飯上。深褐的菜茸一碰到雪白的飯,那股幽微的香氣陡然濃烈起來——是被陽光和時光反覆醃透的鹹香,醇厚得像一段往事。他又鋪上臘肉,肥的部分被熱氣熏得晶瑩,瘦的部分愈發深紅緊實。最後撒上紅棗,紅、黑、白、金,錯落在青瓷碗裏,竟有了幾分古畫裏「歲寒清供」的意趣。
我學着他的樣子拌開。梅乾菜的鹹香、臘肉的醇厚、紅棗的清甜、米飯的甘香,全被熱氣調和在一起。米粒油潤,裹上烏亮的醬色,間或咬到一粒菜梗或一絲肉筋,便是意外的驚喜。紅棗早已酥爛,甜味絲絲縷縷化在飯裏,解了膩,又添了豐腴。
窗外的雪似乎密了些。屋裏極靜,只有筷子偶爾碰到碗邊的清音。熱氣氤氳上來,籠着他的臉,那平日裏刀刻般的、屬於鋼鐵與機床的冷硬線條,此刻竟被熏得柔和了。
「這梅乾菜,是我自己曬的。」他忽然開口,「挑晴天,一棵棵攤在竹匾上,白天曬太陽,晚上收進來回潮,反反覆覆。曬到後來,顏色黑得像鐵,味道卻全收在裏面了。」他頓了頓,「以前廠裏趕工,後半夜人又冷又乏,就想一口熱乎的。老師傅們就從家裏帶點這個,用搪瓷缸子在鍋爐房邊上蒸了,大家分着吃。暖了胃,人也精神了。」
他說得平淡,我卻彷彿看見許多年前,那些同樣寒冷的深夜,巨大的廠房裏機器轟鳴尚未停歇,一角昏黃的燈光下,幾個滿身油漬的工人圍着一缸子熱氣騰騰的拌飯,沉默而滿足地分享着。那不是盛宴,只是最樸素的飯與菜的結合,卻足以抵禦漫漫長夜的寒冷與疲憊。
一碗飯不知不覺見了底。方才心頭那空落落的燥,早已被這踏實的暖意驅散,換作一片溫潤的安寧。
他擺擺手:「不用泡茶。飯飽了,身上暖了,比什麼茶啊酒的都好。」他指了指那空了的青瓷碗,「這,就是我們的『茶』。」
他告辭了,提着空食盒走入紛揚的雪幕裏。
我洗淨那隻青瓷碗,碗壁上似乎還留着米飯的餘溫。忽然想起古人的句子:「寒夜客來茶當酒,竹爐湯沸火初紅。」古人圍爐煮茶,以清談當酒,是文人雅士的淡泊與情趣。而我們今夜這一碗熱氣蒸騰、五味調和的飯,何嘗不是另一種「茶當酒」?
它無關風雅,卻更貼近土地的脈搏與生活的筋骨。那是用最實在的米、最經年的菜、最耐心的火候,煨出來的一份對抗寒夜的溫度。這溫度,足以讓兩個萍水相逢的陌路人,在雪夜的一碗飯光景裏,分享了一段無聲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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