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楊生
「瞿太太,包裹!」樓下在喊。她應聲起身。我坐在沙發上,沒來由地愣了一下。收件人欄裏寫着「瞿太太」,這三個字我看過幾百遍,從結婚第一年看到現在。可那一刻,竟記不起上一次有人叫她名字是什麼時候。她接過包裹,隨手擱在玄關,彷彿收下一件理所應當的事。
晚飯後,她在廚房收拾碗筷,我悄悄翻出抽屜。最底層壓着本舊相冊,掉出一張有些褪色的照片。十五年前的春天,櫻花樹下,她穿着那件薄薄的淺綠色開衫,照片背面用藍色圓珠筆寫着她的名字,旁邊還畫了一顆小小的五角星。我盯着那三個字,心裏冒出些許陌生。
戀愛時我寫過很多遍,信封上、賀卡裏、宿舍樓下的傳呼留言。那時喊她「曉蓮」,兩個字在舌尖打個轉,輕快得如同踏過台階。後來變成「蓮」,再後來是「孩子媽」,再後來是「孩兒他媽」。不知從哪一天起,那三個字就慢慢不常用了。明明還在,卻許久不曾有人叫起。
上個月孩子學校讓填家庭信息表,家長姓名一欄她習慣性寫了「瞿某某之母」,又劃掉,重新寫上那三個字。橡皮屑落在桌上,她輕輕吹走,什麼都沒說。
前幾天陪她去銀行辦業務。櫃員問:「請提供一下全名。」她報了那三個字,聲音很輕,宛若在替另一個人回答。簽完單子她隨手把筆擱下,倒是櫃枱裏的姑娘多看了一眼:「這名字真好聽。」她笑了笑,沒說話。我站在旁邊,眼前晃過當年結婚登記,她簽字時一筆一畫,寫完了還端詳片刻。那時她還年輕,名字是自己的,落下去還有回響。
夜裏睡不着,窗外的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床頭。我問她:「這麼多年,我喊你名字少了,你介意過嗎?」她背過身去,像是困了。隔了很久,被子裏傳來悶悶的聲音:「你剛才不是喊了嗎。」我這才反應過來,方才開口問的那一句,脫口而出的是「曉蓮」。她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可我知道她沒睡着。窗簾沒拉嚴,一道細細的光斜斜切過來,照在她枕邊,也照在我手背上。我想起戀愛時第一次喊她名字,她在電話那頭停頓了兩秒,說,你叫得還挺順口。
可我那時哪裏知道,往後這十餘年,這個順口的名字會被我慢慢弄丟。而她只是站在原地,等我自己回頭。今夜,我想走到她面前,輕輕喊一聲,曉蓮。就像十五年前,櫻花樹下的那個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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