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語背後】屯門尋古（二）

●木木

此次屯門尋古的第二站是龍鼓灘。這裏原本是一個偏僻小村，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因新市鎮建設而成為香港探討鄉郊治理、土地政策等議題的焦點之一，引發廣泛關注。如今的龍鼓灘，有自然的灘塗、濕地、山林及古村落，也有工業設施，居民仍維持部分傳統生計，同時面臨城市發展與生態保護之間的平衡問題。從青山寺到龍鼓灘，車程不過20來分鐘。沿青山灣西行，旖旎的濱海風光撲面而來，遊目暢懷，讓人對接下來的行程充滿期待。

龍鼓灘村位於青山西南麓一個略呈「3」字形的海灣——稔灣東北岸，是珠江口伶仃洋到青山灣的過渡地帶。在歷史的波翻浪湧中，這個半漁半農的小村落被打上深深的烙印，積累了豐厚的歷史文化底蘊。據載，明清時期即有人在周邊定居形成村落，村民多屬客家文化和圍頭文化圈。龍鼓灘為大姓村，劉氏家族經數代繁衍，成為一方旺族。寶安劉氏二十三世祖劉皇發，人稱「發叔」，長期以新界原居民利益代言人的鮮明形象活躍於香港政商界。

走近龍鼓灘村口，一座巨大的漢白玉牌坊映入眼簾。牌坊以「龍鼓灘」為橫額，題村名藏頭聯「龍騰瑞氣興武興文漢家大業垂青史，鼓報晨鐘惟勤惟善祖訓箴言迪後人」。落款很有意思：劉皇發囑題，廖漢和承命敬撰。由此可以看出，劉皇發以大漢傳人自居，在龍鼓灘有着無與倫比的江湖地位。牌坊背聯「望出彭城追本溯源赫赫家聲綿百世，派生龍鼓光前啟後巍巍功業耀千秋」，更是將龍鼓灘劉氏的根脈追溯到彭城劉氏，即劉邦的祖父輩。

村子北邊的山頭是劉氏家族墓地，我們找到劉皇發的墳塋，除了輓聯「皇德永垂全信義，發祥流慶在勤誠」讓人印象深刻，墓碑上的「寶安」二字尤其醒目。環顧周邊，發現每座墓碑都無一例外地刻着這兩個字。聯繫村頭牌坊上的楹聯，我心裏生出一種強烈的感覺：移民文化中有一種不管開枝散葉到哪裏都不忘尋根問祖、追古懷遠的傳承意識，構成了中國傳統文化最深沉的基因。中華文明之所以五千年賡續不絕，華人華僑遍布全世界卻牢記着自己的華夏血脈，與此有莫大的關聯。

龍鼓灘承接青山餘脈，灘頭巨石纍纍，海浪拍岸如龍吟鼓擂，相傳正是文天祥在其千古絕唱《過零丁洋》裏吟詠過的惶恐灘。龍鼓之名，亦得之於此（另說附近有小島形似神話生物龍鼓而名龍鼓洲，灘因島得名）。龍鼓灘村後的半山上，有一塊形似「龍椅」的大石頭，名皇帝岩。據說南宋末年，小皇帝趙昺為躲避元軍追殺，曾在此棲身。而今登臨，滄桑不再，而因其視野開闊，倒是一處觀賞無敵海景尤其是落日霞輝的絕佳地點。

在龍鼓灘村石牌坊的旁邊，立有一塊路牌：龍鼓灘中華白海豚瞭望台。龍鼓灘外海有龍鼓水道，是中華白海豚的重要棲息地及覓食區。沿路牌所指方向前行，不一會兒便登上一個小山崗，到達觀景台。這裏是官方推薦的白海豚觀賞點，天氣晴好時，遊客可以在不打擾白海豚的情況下觀察牠們。不過，這種機會可遇不可求，我們望穿秋水，終是無緣得見。據說春夏兩季（4月至9月）才是白海豚的活躍期，此時已入隆冬，看不到也屬正常。轉念一想，見與不見，牠們都在那裏，來到這片水域，便是與白海豚結緣了。

離白海豚瞭望台不遠，矗立着劉春祥抗日英雄群體紀念碑。這是一處新地標，卻為龍鼓灘人文歷史增添了一筆厚重的註腳。故事要追溯到80多年前。1943年5月，東江縱隊港九獨立大隊大嶼山中隊6名班排骨幹，在隊長劉春祥帶領下，從東涌乘船前往龍鼓灘，打算開闢新根據地。行至龍鼓洲、沙洲附近海域時，遭到兩艘日軍炮艇伏擊。劉春祥等人臨危不懼，英勇應戰，不幸船被擊沉，官兵7人及船主一家5口全部犧牲。2020年中國人民抗日戰爭勝利75周年之際，國家退役軍人事務部公布劉春祥等12人為抗日英雄群體。在香港特區政府和民間團體共同努力下，劉春祥抗日英雄群體紀念碑2023年5月9日正式揭幕，成為繼斬竹灣、烏蛟騰之後香港第三座大型抗戰紀念設施。

除了以上自然和歷史的機緣，讓龍鼓灘進入大眾視野的，還有上世紀八九十年代興建的三大基礎設施——青山發電廠、龍鼓灘發電廠和新界西垃圾堆填區。

青山發電廠背靠青山，面向龍鼓水道。1980年代投產時，全部使用燃煤發電，曾是全球規模最大的燃煤電廠之一。現部分使用天然氣，並逐步轉為基荷與調峰兼顧，總裝機容量約4,108兆瓦，佔全港發電容量30%。龍鼓灘發電廠毗鄰而建，1990年代起分期投產，總裝機容量約3,850兆瓦。現為香港最大天然氣調峰電廠，根據電力需求調節輸出，保障電網穩定，承擔了全港40%的峰值負荷。

作為粵港電網的重要組成部分，兩大發電廠合計供應香港半數電力。青山發電廠提供基礎電力，龍鼓灘發電廠靈活調峰。近年來，隨着環保壓力加大，燃煤發電逐年壓縮，並全程採用先進的脫硝、脫硫技術，持續探索可再生能源及氫能技術，平衡能源安全與環保要求，目標是在2050年前實現碳中和。

新界西垃圾堆填區靠近龍鼓灘發電廠，佔地約110公頃，填埋最大深度120米，高點170米。這是香港三大策略性垃圾堆填區之一，1993年投入使用，庫容約6,100萬立方米，高峰期日均接收垃圾6,356噸。堆填區容量現已接近飽和，特區政府啟動了擴建計劃，預計增容約7,600萬立方米，提高垃圾日處理能力至1萬噸。但未來方向是通過垃圾焚燒發電轉廢為能，逐步實現全港「零填埋」，在2035年前關閉所有垃圾堆填區。興建中的屯門曾咀焚化爐，規劃日處理垃圾6,000噸，就是專門為關閉新界西垃圾堆填區提供支持的。

電力供應和垃圾處理，是城市運轉的基礎。但毋庸諱言，繁華給了維港兩岸，環保壓力卻留在了龍鼓灘這樣的鄉村。不只是佔地拆遷、生產生活等方面所受的直接影響，更重要的是地產和旅遊開發長期受到限制，拖累了當地的形象和品質。從龍鼓灘的發展中，可以明顯感受到鄉村同城市的互動。處理好市區與鄉郊的關係，不但涉及民生，而且關乎治理。在建設北部都會區和粵港澳大灣區的時代背景下，因龍鼓灘及整個屯門所處的樞紐位置，它還會對兩地關係和香港未來產生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