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與空間】廣東歌與傳統文學

●周軒諾

廣東歌的影響力無遠弗屆，單是那首盪氣迴腸的《上海灘》已有粵語、英語、法語、泰語、高棉語、越南語幾個版本，旋律響遍半個地球，成為無數人的集體回憶。其實在芸芸繞樑三日的粵語歌當中，不少曲詞都跟中國傳統文學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

中國經典文學作品首推四書五經。先說《詩經》，林子祥的《在水中央》（1980年）有一段歌詞為：「在水中央，有儷影一雙，仿似畫在湖上。」填詞者鄭國江曾表示這句歌詞的靈感是從《詩經·秦風·蒹葭》的「溯遊從之，宛在水中央」而來。

梅艷芳主唱的《似是故人來》（1991年）是港產片《雙鐲》的主題曲，歌詞中「執子之手，卻又分手，愛得有還無」乃出自《詩經·邶風·擊鼓》「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詞人林夕根據電影《雙鐲》內的情節（劉小慧飾的秀姑與陳德容飾的惠花天人永隔），把「偕老」改成「分手」。

1995年，羅文的《孔子曰》面世，由才高八斗的廣告人勞雙恩填詞，歌曲開首即唱出：「孔子曰非禮勿視，孔子曰非禮勿聽，孔子曰非禮勿言，孔子曰非禮勿動。」熟識《論語》的朋友都耳熟能詳，沒錯，它正來自《論語·顏淵》。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香港樂壇出現過「雙傑」，分別是許冠傑和關正傑，他們的金曲不但瘋魔了那些年的市民，而且也跟中國文學尤其是唐詩宋詞頗有淵源。

許冠傑其中一首名曲《父母恩》（1978年），歌詞提到「父母恩，勝萬金，春暉寸草心」，「勝萬金」源自大唐詩聖杜甫《春望》「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春暉寸草心」就來自孟郊《遊子吟》的「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歌神另一首代表作、電影《半斤八両》的插曲《浪子心聲》（1976年），副歌歌詞是「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這14個字出自明朝成書的諺語集《增廣賢文》，意思淺白易明，即是命中注定、切勿強求。許氏另一首金曲《天才白癡夢》有歌詞：「天造之材，皆有其用」，這明顯借用了詩仙李白《將進酒》的名句「天生我材必有用」。還有《莫等待》（1975年）裏的「別戀金縷衣，惜取少年時」，來自唐朝杜秋娘《金縷衣》的「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莫等待》表達的意思與《金縷衣》的宗旨如出一轍——愛惜光陰、把握時機。此外，許君的《杯酒當歌》（1978年）歌詞為「我時常清風兩袖，吊兒郎當最自由」，「清風兩袖」便來自清朝學者沈復著述的《浮生六記·坎坷記愁》。宋詞方面，許氏1975年的《獨上西樓》，無論是歌名還是首句歌詞「無言獨上西樓」，均出自大詞人李後主的《相見歡·無言獨上西樓》。

許冠傑才華橫溢、學識淵博，他有份創作的歌詞，一方面鬼馬通俗兼口語化，能引起草根階層的共鳴，另一方面又蘊含典故，文縐縐一番，具有相當高的文學造詣，迎合了不少知識分子，可謂雅俗兼備。

1983年，關正傑推出抒情歌曲《漁舟唱晚》，歌名源自初唐四傑之一王勃那篇膾炙人口的駢文——《滕王閣序》裏的「漁舟唱晚，響窮彭蠡之濱」。《漁舟唱晚》歌詞則出自「詞壇聖手」盧國沾。

陳慧嫻那首令人百聽不厭的《人生何處不相逢》（1988年），歌名出處是北宋宰相晏殊的七言絕詩《金柅園》：「臨川樓上柅園中，十五年前此會同。一曲清歌滿樽酒，人生何處不相逢。」

1990年，由蔣志光和韋綺姍合唱的《相逢何必曾相識》一度席捲樂壇，歌詞提及的「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出自白居易長篇記敘詩《琵琶行》：「我聞琵琶已嘆息，又聞此語重唧唧。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原來，當諸位如癡如醉、朗朗上口地哼唱着一系列廣東歌時，已變相翻閱了傳統文學。詞人們能把文學作品精粹融入流行曲中，傳統與現代相結合，妙哉妙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