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博特展全新解讀宋元明清銅器 再現中國古代禮器美學

作為重大儀典中的禮器，中國古代青銅器承載着科學技術與精神信仰的雙重內核，然而古銅器經歷三代輝煌璀璨後，逐漸銷聲匿跡於歷史主流舞台。鐘鼎禮器、香爐花瓶等仿古銅器在宋代出現，並持續流行於元明清各朝，惟因被視為對上古青銅器的簡單模仿，長期以來不受學界重視。近年來，隨着考古進展陸續公布，諸多紀年器在全球館藏中被相繼發現，推動學術界深入研究，對仿古銅器的認識與評價也趨於成熟。依託最新學術研究成果，上海博物館與美國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正在上海聯合舉辦「融古爍新：宋元明清銅器的復古與創新」特展，藉由四個單元全新解讀宋元明清銅器的發展與特色，尋找隱含在器物內的社會人文意涵，並進一步審視其在藝術史中所佔的地位。178件/組展品匯集亞、歐、美三大洲多家重要博物館館藏，輔以同時期書畫、陶瓷、琺瑯器等，為近年來海內外最具規模的宋元明清銅器展。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章蘿蘭 圖：上海博物館供圖

該展覽已於2025年2月至9月在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完成首站展出，吸引了超過30萬人次觀展。相較紐約站，上海站展覽加入了69件上海博物館最新梳理完成的館藏家底，其中有41件為首次公開展出。

上海博物館館長褚曉波表示，展覽透過融入時代元素的銅器，展現中國古代工藝「法古而不泥古」的傳承創新與審美追求，宋元明清時期的中國銅器功能逐漸從禮器走向實用器，工藝日臻精妙。匠人們博採眾長，設計出愈發多元薈萃的器型風格，經歷了從古樸莊重到精工華彩的嬗變，開啟銅器藝術新風，同時也折射出社會文化風尚之意趣。大都會藝術博物館館長馬克斯·霍萊因希望，今次展覽可以呈現復古中的創新之妙，幫助大眾重新認識久被忽視的宋元明清銅器。

講述銅器歷史與創新

「融古爍新：宋元明清銅器的復古與創新」特展藉由四個單元全新解讀宋元明清銅器的發展與特色，尋找隱含在器物內的社會人文意涵，並進一步審視其在藝術史中所佔的地位。 第一單元「崇古尊古、再塑三代」呈現河北博物院藏北宋政和四年銅牛鼎，賽努奇博物館藏北宋政和八年銅豆，上海博物館藏北宋崇寧四年銅大晟鐘「蕤賓中聲」、元大德九年杭州路學銅中呂鐘、元至正十九年松江府學銅豆、明成化二十年昆山縣學銅簋，大英博物館藏明成化二十年昆山縣學銅簠，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清乾隆二十六年鎏金仿古銅「姑洗」鐘，故宮博物院藏清乾隆銅犧尊等展品。此單元以宋元明清的仿古禮器為主體，並由在禮制改革中具有深遠影響力的代表人物——宋徽宗、清高宗時期的內廷禮器為引，帶入地方州縣釋奠系統與家廟宗祠祭祀活動，藉由這些禮器的鑄造形制與使用場域，窺見在千年靜默中不斷傳承的文藝復興精神與力量。

河北博物院藏北宋政和四年銅牛鼎為宋徽宗祭祀太室（帝王宗廟）所鑄重器。其三足形制與器身紋樣取自《考古圖》《博古圖》中均有收錄的周代名器「晉姜鼎」，而三足頂端的牛首裝飾則源自10世紀彙纂的禮書《三禮圖》所載當世禮制——該書規定牛、羊、豕三牲需分盛於不同獸首禮鼎。此鼎印證徽宗御作坊在嚴謹考據古器的同時，亦兼容時制元素，融鑄古今禮法於一器。

賽努奇博物館藏北宋政和八年銅豆，形制仿自先秦盛放肉醬、菜醢的祭器原型。口沿處的銘文「惟政和八年十月戊子皇帝寅奉上真作豆以祀長生大帝君其萬年永保用」載明，為宋徽宗於1118年敕造，奉祀長生大帝君所用，當供用於神霄玉清萬壽宮。徽宗自視為長生大帝君化身， 此器印證了徽宗將上古禮制傳統融入道教祭祀體系的實踐。

宋欽宗靖康二年（1127），金兵攻佔汴京後，虜徽、欽二帝北上，北宋滅亡，大晟樂府的樂器和許多其他文物也被洗劫一空，後因「晟」字犯金太宗諱，故金世宗將「大晟」刮去，改刻款「大和」，也有些因失散或掩埋於地下而保留原款，如上海博物館藏北宋崇寧四年銅大晟鐘「蕤賓中聲」。

「鑄古維新、自成一格」單元展出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南宋銅琮式瓶、維多利亞與艾爾伯特博物館藏南宋乾道九年稅記款銅瓶、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元代銅繩耳爐等。復古風潮的流行與興盛使得銅器製作趨向商品化，鑄銅商號與名工巧匠應運而生，創作出兼具古韻與嶄新功能的器類，如爐、瓶、壺等，其創造的靈感有些是直接源自三代銅器，有些是轉化拼湊三代元素而成。例如，新石器時期玉琮的形制在13世紀被重新詮釋為銅器與陶瓷藝術中的花器，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南宋銅琮式瓶以螺旋方雷紋填飾，並輔以波浪紋等同期流行紋樣，展現材質轉換帶來的裝飾革新。

「永宣金銅造像」與「宣德爐」是明代工藝美術的傑出代表，其創新的藝術形式對後世影響深遠。「永宣垂範、震古耀今」單元展出了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明永樂鐵鋄金銀天杖、柏林民族學博物館藏明宣德銅鎏金孔雀明王像、青海省博物館藏明宣德賜瞿曇寺鎏金銅瓶等作品。孔雀明王在中土佛教中為消災除毒之本尊，此密教造像融合漢藏元素：孔雀明王三面六臂，騎孔雀狀。精湛的寶冠瓔珞鏨刻與孔雀翎毛寫實刻畫，彰顯明代鑄銅巔峰技藝。

法仿清壺看中西文化共鳴

「起居修道、古銅新意」展覽單元分成「修禮參道」與「文人雅趣」兩個部分，展出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明代雁形銅熏爐、明代胡文明製花卉紋銅爐和上海博物館藏明代胡光宇製花卉紋銅爐、大英博物館藏19世紀晚期法國仿乾隆灑金銅雙鳳壺等銅器。仿古銅器藉由文人雅士的重新詮釋，將原本高置於廟堂承載禮儀的家國重器，化身為書齋居室的清雅擺設，不僅成為時人閒逸雋古的風尚，更同時與民間信仰、佛道儀軌相結合，成為供祭典禮中的重要組成部分。

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明代雁形銅熏爐鑄工精湛，肌理寫實，彰顯明初審美新趨。香煙可自嘴喙徐徐吐出，巧妙融合了自然主義、裝飾細節與歷史追慕——其造型既呼應漢代原型，亦復興了13世紀至14世紀的仿古傳統，終成明代銅器藝術之巔。

上海博物館藏明代胡光宇製花卉紋銅爐作圓筒形，口沿內摺，腹壁近直，向下內收成平底，下接三如意雲紋足。口沿下與腹底各有回紋一周，腹壁以六角形花卉紋穿插卍字紋形成華麗繁複的底層，其上浮雕水仙、菊花、荷花、牡丹等四時花卉，象徵花團錦簇的美好寓意。口沿、底圈、三足與四時花卉皆有鎏金，利用色彩明暗對比來增加爐體圖像的立體感，使得此爐呈現一種有別於宣德爐追求銅色玄妙的嶄新風格。

爐底落款「雲間胡文明男光宇製」。「雲間」為松江府的別稱，今屬上海。胡文明為雲間人，是活躍於明萬曆年間的銅器製作名家，其所製銅爐時人稱為「胡爐」。光宇，為胡文明之子，《雲間雜誌》稱：「胡文明按古式製彝、鼎、尊、卣之類，極精，價亦甚高，誓不傳他姓。」此器為胡文明之子胡光宇稀見之作。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明代胡文明製花卉紋銅爐紋飾、形制與上海博物館藏胡光宇款爐幾乎一致，由此可推斷其至少出自胡文明作坊，或為胡氏親製。

大英博物館藏19世紀晚期法國仿乾隆灑金銅雙鳳壺是19世紀法國製造，帶有「 Christofle & Co .」標記。賽努奇入藏乾隆雙鳳壺後，邀請當時法國設計師參考仿製，故有此惟妙惟肖的法國製造中國仿古銅，可見當時歐洲對乾隆銅器的喜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