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0歲的王笛教授,或許稱得上中國史學界近十年來最活躍的歷史學家。
這位曾在美國大學任教17年的學者,自2015年回到澳門大學任教,在國內先後出版《茶館》、《袍哥》等多部史學著作,以其與中國傳統史學迥然不同的史學觀以及別開生面的社會史書寫,引起媒體的廣泛關注和報道。其融合嚴肅學術思考和非虛構寫作風格的創作特色,甚至受到文學界注意,在以史學家身份獲得呂梁文學獎、《亞洲週刊》非虛構類十大好書等預想不到的獎項後,其影響力也漸漸溢出學術界,成為一名廣受關注的學者。對青年時代已決意以學術為終生志業的王笛來說,這種萬花筒般的生活變化,也許早超出他返國前的認知和想像。
和美國「漢學三傑」之一的孔飛力(Philip Alden Kuhn)相似,王笛教授的研究領域同樣廣闊而精審,作為赴美生活多年的四川人,他滿懷對家園的情思,長期與青燈黃卷為伴,聚焦於四川、成都的社會史研究寫作。他於1990年代出版《跨出封閉的世界:長江上游區域社會研究(1644-1911)》,2000年後又陸續出版《街頭文化:成都公共空間、下層民眾與地方政治(1870-1930)》(中英文版)、《茶館:成都的公共生活和微觀世界(1900-1950)》與《茶館:成都公共生活的衰落與復興(1950-2000)》(中英文版),以及《袍哥:1940年代川西鄉村的暴力與秩序》(中英文版)等三個主題的著作,或可稱為中國城市微觀史和成都、川西敘事史的「王笛三部曲」。
其中,《街頭文化》以成都為對象,定睛晚清到民國前期的中國社會轉型,從微觀層面描述國家權力介入民間社會後,國家、社會與民眾間的複雜張力。兩部《茶館》則聚焦傳統的茶館文化,研究權力進入日常空間後的各種複雜關係,揭示出20世紀中國的社會文化變遷,以及國家機器對公共生活的不斷干預。《袍哥》一書,則以1940年代燕京大學社會學系學生一篇雷姓袍哥殺死陷於「不名譽」流言中女兒的田野調查為框架,以雷氏家庭為視角,進入對民國時代川西社會在隱秘暴力下的社會秩序的描述和闡釋。
不過,王笛教授厚積薄發,其英文著作固然為他在美國學術界贏得一席之地,兩部《茶館》在中國學術界也引起關注,但直到《袍哥》的意外爆紅,才點燃讀書市場對這種新穎史學題材表達方式的好奇心,其更多著作也相繼獲得出版,其中有學術作品《歷史的微聲》、《走進中國城市內部》,也有非虛構歷史作品《消失的古城》、《那間街角的茶舖》,以及《碌碌有為》兩卷本等。2025年4月出版的《中國記事(1912-1928)》(上下兩卷,共862頁)是其最新作品。這本書是王笛到澳門執教後,對在美期間給學生上課收集的大量英語資料的研究利用,對民國早期中美關係做了發人深省的思考,不少史料更是獨家發布。王笛說:「接下來的三五年,應該還有十本書要出版。」記者到澳門採訪他的當天早上,他五點多起床,寫到八點才收手。
王笛的人生經歷和學術際遇,某種程度上,和1980年代海內外最受矚目的史學家黃仁宇先生有點相似:都是出類拔萃的讀書人和學問家,早年都有志於文藝,在中國內地度過青壯年歲月後(王笛早年學畫,下過鄉,當過工人進入高溫火爐製磚,當過宣傳幹事畫畫;黃仁宇也曾寫作繪畫,更投筆從戎參加遠征軍赴印緬作戰,戰後在美國讀軍校,作為軍官進入駐日代表團),都在太平洋另一邊開闢學術新人生,都是四十多歲後才拿到歷史學博士學位,經過了漫長播種和耕耘期,最後終於都迎來學術春天。當然,王笛比黃仁宇要幸運得多,他1998年博士畢業,2003年博士論文《街頭文化》就在斯坦福大學出版社出版,然後被已執教5年的德克薩斯A&M大學聘為副教授,當年王笛僅47歲。2008年更獲聘為教授。黃仁宇則長期不得志,著作屢屢被拒,62歲甚至被大學掃地出門,一度生計都成問題。幸而嘔心瀝血之作《萬曆十五年》終得出版,並受到美國名作家厄普代克的書評推薦,一書風行,終於得到海內外史學界的承認。
今年春節前夕,在澳門大學辦公室採訪結束後,記者隨王笛一路穿廊過棟,到一校園餐廳用便餐,三個小時的密集訪談,確實都有點乏了。王老師點了兩份川菜親自端來,一個麻婆豆腐,一個白切雞,真「巴適」啊。一位土生土長的成都人,從幼年到今天,從離開到歸來,從頭腦風暴到筆下世界,居然全是對斯城斯土的深思和追念。這是怎樣一種情緣,成都欠他一個榮譽市民稱號吧?這也是王笛在澳門執教的最後一學期,辦公室裏打包的書箱已靠牆摞了起來。他說下一站是成都,一個士兵回到了家鄉,一條龍終於游回了自己的大海。
●文、圖:香港文匯報記者 蔣湖
香港文匯報記者:先問一個輕鬆的問題,您看過老舍話劇《茶館》沒,他作品中呈現的茶館形象,和您研究的茶館是不是脗合?
王笛:可以說非常脗合。其實清代全國都有茶館,茶館的形式也無非是桌子、椅子那樣,但在話劇《茶館》中,老舍用茶館這樣一個空間,展示了社會的豐富變遷。這個構思非常精妙,對我寫茶館有很大影響。這不僅僅是一個公共空間的展示,這個公共空間也反映了當時的整個政治、社會、經濟狀態。其中展示的好多場景,包括地痞流氓橫行霸道,經濟的起伏興衰,什麼休談國事,我覺得老舍有親身經歷才能觀察得到。但他是從文學的形式來表現,我是從史學的形式來表現,我在寫《茶館》的時候,對他的《茶館》要做仔細研究。所以後來我經常說,文學和歷史是不能分開的。
香港文匯報記者:您的《茶館》研究,有讓人眼前一亮的研究視角和切入口,比如對晚清和民國時代社會改良者的研究,他們其實是當時的社會賢達、精英,他們有對大眾文化的批評,在張揚科學精神的同時,也有對所謂迷信思想的批評等。您覺得他們過於精英化、理想化,還是也有其積極作用?
王笛:歷史有時會要經歷這個過程。過去是傳統社會,傳統社會靠自治,有地方士紳,但進入20世紀,國家要推動現代化的時候,國家機器就開始扮演越來越重要的角色。這些社會精英也是接受現代化的,他們同樣認為社會要進步,所以在新政時,這些精英積極地參與社會改良,包括辦報刊、支持修路、裝電燈、裝自來水,與政權更多是合作關係。其實士紳和國家的合作並不是新政才開始的,在晚清時就這樣。問題在於當國家機器越來越大時,就是國家接管了,各種權力機構設立後,士紳的作用就越來越小,也就是費孝通所說的,那種士紳社會當然就不斷縮小。就是這樣一個過程。當然他們的啟蒙還是有作用的,他們也辦教育,辛亥革命之前的清末新政,幾乎都是靠這些士紳建立新學堂。如果沒有他們的啟蒙努力,可能就沒有自治立憲運動。好多參與自治立憲運動的人,要不就在西方受教育,要不就是在中國現代學堂受的教育。當然我們沒辦法假設,如果沒有社會層面的這種改良,辛亥革命會不會發生?啟蒙一定是和革命有關係的。因為學生群體的興起,好多參加新軍的人,都是學堂的學生,招去的就是有文化的人,對專制制度有深刻的批判。而且當時改良派辦的報刊,都在喚起民眾。但隨着北洋政府特別到了國民政府時期,國家的權力越來越大,士紳在地方社會的作用就越來越小,這裏面也有後來對士紳的污名化,比如鬥爭土豪劣紳等的因素。
香港文匯報記者:《茶館》中對當時女性的研究別具一格,對研究中國現當代女性地位提供了一個新視角,包括您介紹余女士狀告小區開辦麻將館影響休息,引用晚清時期西方人對滿漢女性的觀察等。當時成都茶館女性的參與狀況有代表性嗎?
王笛:成都畢竟是省城,在鄉村可能要保守一些。但相比北京,成都可能又要保守一些。成都是到晚清末期女性才可以進入茶館,並且也有很多限制,比如看戲的話只能在二樓,甚至還要有個簾子,樓下的人看不到這些女客。所以是一個緩慢的過程。當時城市裏女性的地位怎麼變化,成都是一個值得研究的特例。實際上一直到抗戰前,成都茶館還是非常保守的。抗戰時期大量內遷人口來到成都,把沿海比較開放地區的文化帶了進來,但當婦女進入到茶館裏面時,無論是顧客,還是去演戲,或者是看戲,還是做女堂倌招待,特別是去當女招待的時候,馬上就引起社會輿論反彈,到最後政府甚至要完全禁止。直到抗戰結束,女性進入茶館還受各種限制。女性進入公共空間的道路,一點都不平坦。真正的婦女解放是在1949年以後,比如婚姻自由這些,遠比以前做得好。當然走得也更遠一些,比如完全消除女性的性別特徵,婦女也頂半邊天,如李鐵梅姑娘(編者註:樣板戲《紅燈記》女主角),完全沒有女性美了,這又走到了另外一個極端,其實也是對女性的一種蔑視,都不承認女性的美了。歷史就是這麼複雜,直到改革開放後才正常一些。
香港文匯報記者:《袍哥》應該是您在《街頭文化》、《茶館》後的最主要著作,研究這段秘密會社史的意義是什麼?
王笛:我覺得是袍哥幾乎被遺忘了,年輕一代的四川人甚至都沒聽說過。袍哥在晚清時候出現,1940年代後期到達頂峰,根據檔案資料和研究,袍哥在當時四川男性人口中的參加比例,幾乎佔到70%,非常高了。而且過去對袍哥,就認為是一種地下社會組織、黑社會。其實遠不是這麼簡單,非常複雜。我這本書的副標題是「1940年代川西鄉村的暴力與秩序」,當時鄉村實行自治,袍哥有四川鄉村暴力組織的一面,但也是維持地方秩序的一種力量,比如土匪興起時它會剿匪,後來它演變得有欺辱普通民眾的一面,也有地痞流氓,袍哥裏邊分為清水、渾水等。但這樣一個團體後來消失得完全無影無蹤。我這本《袍哥》的價值就在於此,就是挖掘出了一段被遺忘的歷史。書出來後我收到不少的信,說:我父親、我爺爺什麼的就是袍哥。這段歷史記憶被喚醒了。
香港文匯報記者:您說歷史研究有兩種取向,大意一種是從簡單中見複雜,以深刻取勝;一種是從複雜中見精簡,強調敘事魅力。您傾向於後者,您已出版的作品既有深入的學術表達,但同時又很好看,有非虛構寫作色彩,很容易讀進去。請問這樣寫作的原因是什麼?
王笛:偉大的思想家畢竟是少數,有些著作讀起來是很困難的。像維特根斯坦的哲學筆記那些,確實是一種高深的學術。但不管是哲學、經濟,還是歷史,都可以有更多的表達方法。就像繪畫,可以有超寫實主義、非常細緻的工筆畫,也可以有大寫意,寥寥幾筆。所以說有各種不同的表現,我認為歷史寫作也是一種藝術,可以有不同的表達方法。歷史寫作無非就是兩種取向,一種就寫給你的同行專家看。有時所謂同行專家,全世界可能不到100人,現代學術的分工越來越細,關心你這個課題的可能就很小一部分人。當然,把你的研究定位給金字塔尖的那一小部分人看,也沒什麼可指責的,但我不認為這個是唯一。我希望我研究的題目能夠超出象牙塔,甚至普通讀者也能讀得進去,這是歷史研究更有意義的地方。我現在經常提倡公共史學,就是想讓歷史學走出學者圈子,為公眾服務,讓更多讀者了解我們研究的歷史。那就不能讓它僅僅停留在「高精尖」方式,而要思考你的表達。同樣一個題目,表達的方式不一樣,寫作的方式不一樣,受眾肯定是不一樣的。
我過去的研究也有寫得很艱深的,好多人讀不懂。最早我用計量決策論,建立數學模型,量化後通過數學模型計算得出結論。是一種方法,但不是對公眾有吸引力的方法。現在我覺得歷史研究的價值,是要影響大眾對歷史的認識。像歷史觀、歷史規律、歷史的意義這些,如果只是行業內小圈子討論,思考價值就沒充分展示出來。我那本《中國記事》原來完全是個學術研究,第一稿寫了9章,按照正常程序寫完這9章就該出版了。我和國內好多人做法不一樣,別人是先寫論文,然後匯集成書。我是先寫了書,然後一章一章作為論文發表,這9章發了9篇研究論文。我後來一想,既然都發表論文了,為什麼不能把這個研究成果換一種方式讓更多人看到?所以我重新寫,把9篇論文的骨幹內容埋在裏邊,再加入很多人物的文學性敘述,新寫了一些章節,這樣從22萬字增加將近50萬字,擴了一倍還多。
香港文匯報記者:我讀《中國記事》,既感受到新穎學術觀點的吸引力,同時也有閱讀類似非虛構作品的樂趣,您對人物的故事命運、對人性的關注和描述很吸引人。您為什麼會對人感興趣?
王笛:我的寫作受史景遷影響蠻大,他幾乎每一本書我都仔細讀過,他每一部作品都是在寫人,而不是簡單地寫事件,那一代中他是最早用這種方式寫作的,完全走出了社會科學研究的路數。
我經歷過學術轉向,就是從《跨出封閉的世界》到《街頭文化》,一旦從宏大敘事中出來,面對的就是一個個的生命個體。其實我也想找到像史景遷那種題材,一個人就能寫一本書,《袍哥》那本書算是完成了這個夙願。更多是可遇不可求,因為一個普通人要有系統的資料被留存下來,非常少見。絕大多數情況下是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就盡量用好多小人物的小故事,組成一個群像,你像《茶館》中就有各種細節碎片。當然,難就難在這種碎片你要把它編制成一個系統,從《街頭文化》,然後到《茶館》,後來我把好多文學、史學資料,還有文獻用不了的一些碎片,寫了《那間街角的茶舖》。這樣每一章、每一節、每一個故事,都是以人為中心,都是普通人,可能過去連名字都不知道,但由於在檔案、報紙中提到過,那就盡量把他挖掘出來。
最近些年我反覆說,研究歷史其實就是要寫人,因為人是歷史的主體,整個歷史都是人類文明的反映。如果人類文明的發展看不到個體的人,提到人的時候,只是什麼人民群眾,看不到那個實實在在的個體,個人就埋沒在群體之中,那是對生命、對人的不尊重。所以歷史的研究一定要有人,你就要去挖掘,當然很多情況下挖掘不到有血有肉的歷史,但你至少做了最大的努力。《袍哥》出來後有人批評說並不是想像中地完美、那麼有血有肉,其實我並不是要寫這個袍哥首領雷明遠,是要通過他來展示鄉村的暴力與秩序,他本人的資料是有限的,只能圍繞他所涉及的去擴展資料。所以有些說法我不同意,但別人有這個看法,我覺得可以理解。但這個沒辦法,微觀歷史寫作經常會受到史料的限制,特別是當你把焦點放到個體的時候,史料的限制就更明顯。所以有時我羨慕那些寫大歷史的,資料根本不算問題,你要寫胡適,寫曾國藩,資料多得用不完,就可以在書齋裏,都不用去田野調查,也不用去檔案館,特別是數字化以後。但我所寫的書為什麼動輒就是花費十幾二十年,就是因為資料要一點點去找,去篩選,甚至拿到手後怎麼使用仍然是個挑戰。你從中能解讀出什麼東西,很可能甚至廢棄不用,我做的田野考察,絕大部分資料都用不到研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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