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國賓
暮色漫進窗欞時,我總愛坐在老榆木書桌前,摩挲父親留下的那方硯台。硯台已磨得溫潤,旁邊堆着幾本捲了邊的舊書,紙頁間還夾着半片乾枯的槐花瓣。沒有午後暖陽的斑駁,只有枱燈昏黃的光,卻足以照亮那些藏在文字裏的、抵禦歲月寒涼的燈火。
我與書的相遇,從不是年少時的偶然歡喜,而是困境裏的別無選擇。十二歲那年,一場高燒奪走了母親的聽力,父親在鎮上的磚瓦廠打兩份工,家裏的日子像被雨水泡過的棉絮,沉重又潮濕。那時的我,不愛說話,也不敢和同學瘋跑,總怕他們提起「你媽媽怎麼不說話」的話題。
五年級的語文老師姓陳,是個鬢角染霜的老太太。她從不說教,只是在某個放學後的傍晚,把我叫到辦公室。桌上沒有精緻的名著,只有一本泛黃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封皮上的保爾早已看不清面容。「孩子,別總低着頭,書裏有比抬頭更能看見的東西。」陳老師的聲音很輕,把書塞進我手裏時,指尖帶着老繭的溫度。
那是我第一次在文字裏找到共鳴。冬夜的廚房,母親坐在灶前納鞋底,火光映着她安靜的側臉。我就着灶膛的微光看書,保爾在暴風雪中修築鐵路的身影,與父親凌晨四點出門的背影重疊。讀到他失明後仍堅持寫作,我攥着書的手微微發顫——原來苦難從不是絕境,心有所向,便有光可尋。那本書,成了我年少時的一盞燈,照亮了自卑的角落,讓我學着在沉默中積蓄力量。
後來,書成了我最忠實的夥伴。初中時,我用攢了半個月的零花錢,在舊書攤淘到一本《唐詩三百首》。沒有精美的註釋,只有前人留下的密密麻麻的筆記。春日裏,院中的槐樹開花了,我搬個小板凳坐在樹下,讀李白「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的豪邁,讀王維「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的淡然。風吹過,槐花瓣落在書頁上,香氣混着墨香,成了最動人的滋味。
那些詩句,像一顆顆星星,綴滿了我青春的夜空。我不再畏懼旁人的目光,開始在語文課上朗讀自己寫的文字,開始在日記本裏記錄生活的點滴。母親雖然聽不見,卻總愛坐在我旁邊,看着我寫字的模樣,嘴角帶着溫柔的笑意。她會用手語告訴我:「你寫的字,像星星一樣亮。」
高中的日子忙碌又枯燥,晚自習的教室燈火通明,每個人都在為前程奮力拚搏。我依然保持着讀書的習慣,只是從詩詞換成了散文。朱自清的《背影》,讓我讀懂了父親彎腰買橘子時的深沉;史鐵生的《我與地壇》,讓我明白「命運的局限盡可永在,不屈的挑戰卻不可須臾或缺」。那些文字,沒有華麗的辭藻,卻有着直抵人心的力量,讓我在疲憊時,總能找到繼續前行的勇氣。
大學畢業後,我成了一名特教老師,教那些聽不見、說不出的孩子。我像陳老師當年那樣,在教室的角落搭起圖書角,擺滿了繪本和帶拼音的書籍。我教他們讀「床前明月光」,教他們寫「愛」與「希望」,教他們在文字裏尋找屬於自己的世界。
有個叫小宇的孩子,天生失聰,性格孤僻。我把那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送給她,用手語告訴她書裏的故事。慢慢地,小宇開始願意和我交流,她會用手語告訴我,保爾是她的英雄。後來,她在作文裏寫道:「書是我的耳朵,讓我聽見了世界的聲音;書是我的燈,讓我看見了前行的路。」
看到這句話時,我眼眶濕潤。原來,文字的力量,真的可以跨越山海、穿越時光。
如今,父親的硯台依舊擺在書桌前,母親也已鬢髮斑白。閒暇時,我會陪着母親坐在槐樹下,讀詩給她聽。她聽不見,卻能從我的口型和神情裏,讀懂詩中的情意。風吹過,槐花瓣再次飄落,像多年前那樣,落在攤開的書頁上。
從年少時的自卑怯懦,到如今的從容堅定;從被文字照亮,到成為別人的光。我與書的故事,沒有波瀾壯闊的情節,只有細水長流的溫暖。那些藏在字裏行間的燈,早已融進我的骨血,成為我生命的一部分。
暮色漸濃,枱燈的光依舊柔和。我輕輕合上書本,夾好那片槐花瓣。我知道,只要書在,燈便不會滅。而我,也會帶着這份光亮,繼續在文字的世界裏,溫暖自己,也照亮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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