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這麼一首備受推崇的愛情詩詞,王國維的《人間詞話》中卻說它不只是愛情的境界,甚至是人生至高的境界: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辛棄疾《青玉案·元夕》)
首先值得研究的,是詞牌名「青玉案」中的「案」字,應是指「碗」而非几案,這個詞牌一向被文人認為來自張衡的《四愁詩》,其中有「美人贈我錦繡段,何以報之青玉案」。
南宋鞏豐考摭據引呂少衛《語林》說,「案」字與古代「碗」字相通,美人既送你一段錦繡,你就回敬一個青玉做的碗,才成對比,自然不可能送還美人一張桌子。所以後世多以這一觀點將「案」讀作「碗」(粵:on3);另一解謂「案」即「桉」(粵:wun2),與「碗」的古字「椀」相通。
亦有一些學者考究古代食器,發現用來盛菜的大碟,平底無腳的叫「盤」。而有三隻矮腳的,就叫「案」;用木造的、陶瓷造的「案」都較為尋常,青玉造的尤顯珍貴。
副題「元夕」即是正月十五的元宵節,每年這個時候,家家戶戶都跟隨習俗到寺廟道觀拜神祈福,或許願求籤。日間看廟會,夜晚看花燈,好不熱鬧。無論是大家閨秀,還是小家碧玉,都獲嚴父批准,一年一次出來看燈,那又何嘗不是順便看人。男看女、女看男,不知造就多少段才子佳人、歡喜姻緣的故事。
詞起筆以「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極盡描寫宋代的繁華盛況。要知火藥的技術用在煙花的發展,甚為成功,所以作者說有如星雨,與及火樹銀花,一點也不誇張。
路上車水馬龍,到處寶馬香車,達官貴人的車也好,往來的仕女也好,都刻意打扮,塗脂抹粉的,自然帶來陣陣香氣。到處音樂飄揚,襯着花燈,熱鬧歡騰,載歌載舞,通宵達旦。
在這裏,作者充分發揮多感官的描寫,包括視覺、聽覺、嗅覺和觸覺各方面來描寫元宵的盛況。寫完景況,到寫人:「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寫那些觀賞花燈的女子,皆盛裝華服,着意打扮,刻意修飾。她們所到之處,陣陣暗香,隨風飄蕩。而盈盈笑語,鶯聲婉轉,更令人神魂顛倒。
在如此熱鬧高潮之時,作者筆鋒一轉,「眾裏尋他千百度」,他要在人群中找誰?他要在眾多靚女中尋回他的心上人嗎?燈火漸漸散盡了,天空中的煙火也紛紛落下了,時間也逐漸過去。但「驀然回首」,是一種不經意的、沒特別意識的,回頭一看。那位心上人兒,原來已站在燈火較昏暗之處。
她站在那裏,可能是害羞,可能是不想別人知道她的心意,只靜默地站在燈火較暗的地方。很多人視這首詞十分精妙,因作者正巧妙地將其心思「洩露」出來。難怪不少文人認為辛棄疾這首《青玉案·元夕》,在描寫心境方面,去到很高的境界,其中尤以王國維的褒獎最高。
或喻報國理想矢志不移
當然,另有人持不同看法,認為在燈火較昏暗之處、在燈火闌珊處的,是詞人的理想,是他要追求的目標。持這個觀點的人是將辛棄疾整個人生都放在抗金報國方面去看,自然會想起他另一首名作中寫的「醉裏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破陣子·為陳同甫賦壯詞以寄之》)。
辛棄疾自幼就有堅定的報國之志,這是不容置疑的。他年輕時參加義軍,曾在數萬叛軍中「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生擒叛賊張安國,的確可「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
有人說,作者故意以清冷作結,是對自己的一種寫照。他獨自置身於熱鬧繁華之外,站在燈火闌珊之處,以表現自己不肯隨波逐流。雖受排擠,但矢志不移,寧可不享繁榮,也要尋覓自己的理想。
當時的他不受重用,文韜武略皆無機會展出,心中自然懷着無比惆悵。他只能站在一旁,孤芳自賞。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也曾舉此詞,以證「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會經歷此種心境。
●雨亭 退休中學中文科教師,從事教育工作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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