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婭娜
3月的雨,是什麼時候落的,說不清。清晨,推窗,雨絲斜斜拂來,溫潤、綿軟。這雨,像一枚細膩的玉簪,輕輕劃過人間,把枯枝荒草,雕琢得綠意盎然、生機勃勃。簷角垂落的水線,是雨,不經意間滴落的墨跡,暈染出一幅水墨,朦朧。
我坐在窗前,目光凝望雨中的丁香,細小的雨珠,滑落,順着捲曲的花蕊,淺紫的花瓣,暈一層水潤的妝,每一片瓣,都裹着情意,溫柔。
雨歇了,天晴了。
空氣裏漫着濕潤的清甜,像薄荷,清清爽爽。丁香花叢裏,晶瑩的水珠,綴在枝頭,碎星般,在薄陽下,閃着微光。淡紫色的小花瓣,惺忪,像少女初醒時的眼,羞澀,惹人歡喜。每一朵,沾滿了春雨的靈氣,邊緣漾着淡淡的光,淺紫、深紫,層層暈染。最深的那一抹,藏着說不盡的心事。
陽光穿破雲層,覆在花上,斑駁的。花蕊間,懸着水珠,凝着陽光,映出細碎的彩虹。忽然就想起兒時那個安靜的午後,也是這樣的光,淡淡的香。
古人便喚它「丁香結」,只因生來,就帶着幾分欲說還休的意韻,細碎的花簇,相擁在一起,像綰着解不開的愁。李商隱寫「芭蕉不展丁香結,同向春風各自愁」,將相思、纏綿、悱惻,揉進了這淺紫的花裏。
它不似牡丹雍容,不似紅梅濃烈,只以一抹淡紫,訴着深沉內斂的情愫。
丁香性喜微涼,在早春的料峭寒風裏便開了,香氣清淡雅致,遠聞似有若無,近嗅才覺沁人心脾。細看那傘形的花序,幾十朵米粒大的小花,密密簇着,整整齊齊,細長的花冠筒,把芬芳藏得妥帖。湊近了,才能聞見那縷香。恰如君子之交,淡而有味,細品方知情深。
元好問說︰「香中人說睡香最濃,誰知丁香臭味相同。」道的正是這份含蓄與內斂。它花小,卻敢在冰雪初融時率先綻放,不挑水土,牆角、籬邊,皆能扎根。無人欣賞,也自顧自地開,自顧自地落,守着一份從容的孤傲。
奶奶的小院裏,也曾栽一株丁香。那時春陽微暖,春水初生,我總愛蹲在青石板上看螞蟻搬家。奶奶便從低垂的花枝上,摘下幾簇丁香,用棉線細細穿成手串。淡紫的小花繞在腕間,跑跳時,漾開一圈圈香波。我的童年,便浸在這淡淡的紫氣與清香裏。
那時的我,只知花香縈繞,歲月安然。如今,站在丁香樹下,風輕輕拂過,紫花滿枝,簌簌飄落,像一場紫雪,溫柔。衣襟上,沾滿花瓣,淡淡的香,藏着,零落的宿命。
丁香的花期極短,昨日,枝頭點點紫,今日,繁花滿樹,明日,或許,就飄零滿地。人生,大抵也是如此,總覺得,來日方長,卻不知,最絢爛的光景,往往,轉瞬即逝。
可丁香,從不在意,年年春來。寒風裏,拚盡全力,盡情綻放,撒滿清香;秋去冬來,坦然零落,靜待來年。不爭艷、不邀賞,默默生長,靜靜綻放,開得認真。黃昏將至,暮色漫上來。枝頭的紫,融進幽藍的夜,淡淡的香,在晚風,飄蕩。我俯下身,拾起,一片飄落的花瓣,紫紅的瓣邊,微微捲曲,凝着一縷幽香。這何嘗,不是人生的模樣?縱使,走向落幕,也要綻放光芒。
奶奶編織的丁香手串,早已遺失在歲月。可每當有春風拂過,那細碎的花影,那溫柔的香氣,又會在記憶裏,緩緩串起。原來,丁香結裏,藏的從不是單單的愁,是春秋更迭,是歲月安然,是認真活過的溫柔,是從容面對的通透。
夜深了,最後一朵丁香,輕輕飄落。我忽然懂得,生命最美的模樣,莫過丁香,在綻放時,盡情舒展,在零落時,坦然放下,珍惜當下,不負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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