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君度
26歲的蘇軾寫下《王維吳道子畫》:
何處訪吳畫?
普門與開元。
開元有東塔,
摩詰留手痕。
吾觀畫品中,
莫如二子尊。
道子實雄放,
浩如海波翻。
當其下手風雨快,
筆所未到氣已吞。
亭亭雙林間,
彩暈扶桑暾。
中有至人談寂滅,
悟者悲涕迷者手自捫。
蠻君鬼伯千萬萬,
相排競進頭如黿。
摩詰本詩老,
佩芷襲芳蓀。
今觀此壁畫,
亦若其詩清且敦。
祇園弟子盡鶴骨,
心如死灰不復溫。
門前兩叢竹,
雪節貫霜根。
交柯亂葉動無數,
一一皆可尋其源。
吳生雖妙絕,
猶以畫工論。
摩詰得之於象外,
有如仙翮謝籠樊。
吾觀二子皆神俊,
又於維也斂衽無間言。
蘇軾對吳道子的評價是技巧上「妙絕」,蘇軾毫不吝嗇對吳道子的讚美,用「雄放」「浩如海波翻」形容其筆力萬鈞的氣勢,認為他的畫作精妙絕倫。但同時,他也將吳道子歸類為技藝高超的「畫工」。
他對王維的評價卻是境界上的「得之於象外」,蘇軾認為王維的畫「清且敦」,風格如其詩般清新淳樸。最重要的是,他認為王維的畫超越了具體的技法,達到了「得之於象外」的境界,抓住了事物的內在精神和韻味,就像仙鳥飛出樊籠,自由自在。
吳道子的《涅槃經變》確實懾人心魄。力士的肌肉虯結如青銅鑄件,飛天的飄帶裹挾着千軍萬馬的氣勢。年輕的蘇軾不得不承認,這位畫聖的技藝已臻化境——「筆所未到氣已吞」,每一道筆觸都像閃電劈開虛空。但當目光轉向王維的《輞川圖》 ,滿壁煙嵐竟化作空山鳥語。兩叢墨竹在風中搖曳,雪節霜根裏藏着天地的呼吸。這種「清且敦」的韻致,讓蘇軾想起摩詰詩中「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的悠然。
「吳生雖妙絕,猶以畫工論。」蘇軾的筆鋒突然轉向。在他看來,職業畫家的極致追求不過是物象的完美復刻,而文人畫的真諦在於「得之象外」。就像王摩詰將詩心注入丹青,竹影不再是竹影,而是人格的投射;煙嵐不再是煙嵐,而是生命的律動。
這種美學觀在元四家的筆下綻放出新彩。倪瓚的 「逸筆草草」 勾勒出「一河兩岸」的蕭疏意境;黃公望的皴擦點染間藏着「峯巒渾厚,草木華滋」的生命哲思。他們繼承了王維「詩中有畫」的衣缽,又將蘇軾「象外之境」的主張推向新的高度。

評論(0)
0 / 255